绝境合围。
菌丝已然爬上鞋面,刺骨阴寒顺着裤管钻进皮肉,密密麻麻的灰白触手疯了般往中心聚拢。地底影主的暴怒轰鸣震得石室震颤不止,碎石簌簌坠落,漫天煞气锁死所有退路,前后皆是死地。
陆砚背靠石碑,身临灭顶绝境,眼底却异常清醒。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疑点,抬眼直视身侧的苏禾,声音清冷沉稳,压过周遭嘈杂:“你说陆家血脉是补阵的引子,仅此而已,不是用来献祭性命的燃料。”
苏禾脸色煞白,再无半分从容,终于坦然认输:“是。”
她不敢躲闪他的目光,语速急促又愧疚:“补箓阵讲究心念赤诚,心存畏惧便镇不住煞气。历代守阵九死一生,我爹只留下失败的惨状,没有万全之法。我故意夸大必死的结局,是逼你放下顾虑,心甘情愿出手。”
一旁的周衍听得烦躁,压根懒得深究阵法玄机,刀尖一挥,直接劈碎两根扑来的菌丝,焦糊白烟骤然腾起。
“听不懂你们的门道。”他眉头紧蹙,语气凌厉干脆,全然是实干者的利落,“别说废话,直接说怎么做!不能等死。”
“他的血脉特殊。”苏禾语速极快,仓促交代关键,“年少觉醒阳炎,血脉至纯,只需一掌鲜血绘符,便能重锁阵眼,稳住封印数十年。唯一隐患——施术者会与阵眼短暂同源,被煞气烙印气息。”
不等她说完,陆砚已然动作。
他接过周衍递来的短刀,指尖抚过锋利刀刃,没有半分犹豫,利落划开左手掌心。
利刃破肉,温热鲜血瞬间汹涌而出,顺着掌纹不断滴落。剧痛钻心,他却面不改色,上前一步,将染血的掌心重重按在滚烫震颤的碑面之上。
血落,符启。
原本暗沉死寂的古老符文,瞬间被血色点燃。斑驳碑身剧烈震颤,血色纹路纵横蔓延,与陆砚的掌心血脉牢牢相连。
他强忍失血的眩晕与皮肉剧痛,借着六年司箓府的深厚功底,指尖蘸血,在晃动不止的石碑上飞速勾勒繁复符路。每一笔都稳如磐石,每一式都精准无误,失传百年的补箓真符,在绝境之中缓缓成型。
漫天僵滞的菌丝骤然疯狂挣扎,地底影主的撞击愈发狂暴,石室摇晃欲裂,尘土碎石漫天纷飞。
“碑心三寸!回旋三笔,收阵!”苏禾攥紧箓卷,急声高声提点。
周衍一言不发,跨步挡在陆砚身侧,持刀不断劈杀涌来的煞气菌丝,替他隔绝所有干扰,稳稳守住一方方寸之地。
陆砚凝心聚力,压下浑身虚软,手腕沉稳一落——
最后一笔,落成。
轰!
刺目至极的金色光华从碑心轰然炸裂,瞬间铺满整间石室。
金光所向披靡,所有灰白菌丝触之即溃,尽数消融成袅袅白烟,肆虐百年的阴煞被金光化作万千锁链,强行拖拽、镇压回地底阵眼。
角落里的秦厉骤然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浑身肌肉剧烈痉挛,腿上盘踞许久、蔓延至膝盖的死灰哑痕,在金光的极致冲刷下反复明暗、剧烈蠕动。数秒后,暗沉煞纹彻底褪去,一丝不剩。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直直昏死在地,彻底摆脱了煞毒缠身的折磨。
光芒盛极而衰,狂暴的震颤缓缓停歇,喧闹的石室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危机尽数平息,煞气退散,封印重固。
陆砚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衍反应极快,即刻收刀侧身,稳稳将虚弱脱力的人接在怀中。
“陆砚!”
怀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呼吸微弱急促,连睁眼都费力。
他勉强凝聚一丝神志,下意识催动丹田,搜寻那股相伴多年的温热火气。
空空如也。
那数次护他破局、克制万煞的阳炎真火,彻底消散,燃尽无余。
“阳炎……没了。”陆砚低声呢喃,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苏禾望着恢复静谧的石碑,松了一口气,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阵彻底补上了。哑巴沟的煞局,至少可保数十年安稳。”
危机解除,可石室之中,没有一人心生轻松。
周衍的目光沉沉凝在斑驳石壁之上,方才金光漫天的瞬间,那惊悚的一幕再度清晰浮现——石碑投在墙面的根本不是石形剪影,而是一道脖颈弯折、身形瘦长扭曲的人形黑影,静静贴墙蛰伏,无声窥望。
光芒褪去,影子恢复常态,可那绝非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