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柴房木门,尘土扑面而来,屋内堆满干柴,屋角蛛网缠绕。苏禾将怀中古籍放置木墩之上,拍净门板浮尘,轻声开口:“暂且休整一夜,明日动身前往县城。”
短短一语,为这段凶险亡命路途画上句点。
入夜之后,村落渐渐沉寂,偶尔几声犬吠飘入柴房,屋内只剩三人浅淡匀净的呼吸。秦厉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凝望漆黑房梁,忽然忆起进山前闲谈,陆砚曾说,若能安然走出深山,最想尝一碗新米熬煮的白粥。
当初随口闲谈,此刻却如细针,扎在心尖。
他翻身将脸埋入干草,死死压住翻涌的心绪,不曾发出半分声响。
周衍背靠土墙静坐,长刀横置于膝。月光穿过破损窗棂,落在锈蚀刀鞘之上,细碎冷光微微晃动。他清晰记得陆砚献祭前的眼眸,空洞如深不见底的古井,再也映不出旁人身影,映不出这人间月色。
苏禾整夜未曾合眼。借着微弱月色,缓缓摊开泛黄残卷,指尖轻拂脆薄书页。卷末记载唯一剥离人箓寄生的法子,大半字迹朽烂剥落,只余下寥寥一句:以凡人之心,撼天地之序。余下整片纸面空白,再无半分注解。
指尖微微用力,几乎戳破单薄纸页。
古籍留了一丝渺茫念想,可三人心中皆明,这条路早已断绝。那个愿意分让干粮、雨夜独自守夜、事事顾及旁人的少年,在与地脉相融的那一刻,便已然消散。
虫鸣连绵,铺满沉沉夜色。
人间万家灯火,烟火岁岁不息。
独有深山石室,一人独守万古孤寂。
天光微亮,三人一早踏出柴房。无人提及昨夜心事,无人留恋这间临时容身小屋,昨夜的悲戚,尽数藏于心底。
一路踏着晨雾,沿官道往县城行去,脚步声在薄雾之中悠悠回荡。
行至山口岔路,秦厉驻足,最后一次抬眼望向哑巴沟的方向。
目之所及,唯有连绵青山,山风长久不息。
自此山河安定,人间无灾。
只是那名少年,连同一身霜白纹路,永久封存于幽深群山之间。
往后世间,再无人提起他的名姓。
只剩脚下漫漫长路,朝着未知远方无尽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