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始终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捕捉到三人气息一点点朝着山谷外褪去,过往一同闯祸、一同避险、互相搀扶的画面全都清晰存于意识之中,只是那些鲜活的过往,再也无法牵动他半分起伏。人情羁绊早已斩断,只剩下客观冰冷的记忆,安静存放,毫无重量。
踏出祭堂,山间长风扑面而来。
山谷彻底褪去常年缠绕不散的刺骨阴寒,路边杂草不再扭曲畸形,枝头冒出细碎新芽,谷底溪流褪去灰黑浊气,水流清透平缓,是这片土地千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平和生机。
下山的路平整开阔,沿途再无黑雾遮挡视线,也没有潜藏在暗处的暗影伺机突袭,曾经步步惊心的险途,如今只剩寻常山野风光。三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没有人催促,都下意识拖延着这段通往凡尘的路途,好像走慢一些,就能多留住一点和陆砚共处的过往。
路上经过一处早前临时歇脚的平坦石坪,初入山谷时四人曾在此短暂休整。那时陆砚还鲜活温热,会细心清点众人身上的伤,提前提醒前路潜藏的凶险,秦厉还笑着规划过脱险之后简单安稳的日子。如今再踏上这块石坪,少了那个事事周全的少年,偌大石台空荡荡的,只剩三道单薄影子落在地面。
秦厉停下脚步,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石面上当初无意间刻下的浅痕。沉默持续了许久,喉咙发紧,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最后只是缓缓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短暂停顿过后,三人顺着蜿蜒山道继续下行。
行至半山开阔处,秦厉猛地停住脚步。
他抬眼望向幽深谷底,层层雾霭笼罩整片山谷,那座藏着陆砚的祭堂彻底隐在群山褶皱之中,看不见墙体,看不见石台,更看不见那道覆满白纹的身影。
明明什么都望不见,可他心里清楚,那个人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
周衍站在身侧,不曾回望山谷,只是平视远方连绵不绝的青山。山河安稳,灾祸消散,这是他们拼尽全力换来的结果,可心底空缺的地方,永远填不满。一声极淡的“嗯”轻轻飘出,转瞬散在风里,再无后续。
苏禾衣袂随风轻扬,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哑巴沟。
千年轮回的闭环彻底斩断,山下百姓往后再也不用承受祟祸侵扰,代代人不必再被宿命捆绑,这本是所有人期盼的圆满结局,可这份圆满,是以磨灭那个温柔热忱的少年为代价换来的。
林间风声簌簌,枝叶碰撞的声响绵延不绝。
自此人间,再无名为陆砚的承影少年。
山野之内,再无循环往复的轮回灾劫。
世间任何官箓、任何官府定下的阴阳律法,从今往后,再也无法束缚这片空山之中独自存在的孤影。
山野无箓,天地无拘。
他独自守着万古安宁,日复一日熬过无数寂静无人的长夜。
倾尽自身成全世间所有人,唯独没能成全当年那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心软、会护着身边人的少年。
山风岁岁往复,春来秋去,没有归期,也没有重逢的约定。
凡尘人间,深山空谷。
从此两处天地,彻底隔绝,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