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当即下定决断,刻意放缓行动节奏,不愿再用急促剧情冲淡此刻精神消解的压抑:“立刻前往宅院正堂,寻找完整人箓规制,尽早完成终局仪式。拖延越久,你损耗的人性便越多。”
四人缓步穿过荒芜庭院,周遭断木残砖层层堆叠,百年风化之下,寻常书卷竹简早已化为飞灰,唯有镌刻在石骨地脉的纹路得以留存。
寂静忽然被远处微弱的脚步声打破,细碎踉跄,带着濒死的虚弱。
秦厉神经瞬间绷紧,方才的麻木感一扫而空:“这片地界根本留不住活人的意识,怎么会还有外人?”
周衍横刀护在众人身前,压低声音示意众人噤声。
短短数息,三道满身泥污、衣衫破损的人影跌撞闯入院门,皆是司箓府外派的低层探灵徒,身上缠绕浓重山野煞气,断臂伤口不断渗血,面色惨白如纸。
为首之人刚跨过门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只剩求生的渴求:“总算躲开山林里的祟气纠缠……”
身侧断臂之人痛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吐露线索:“府中察觉镇影碑开裂,派我们前来探查后山异动,整条阴脉全都紊乱失控。”
最后一人抬眼撞见陆砚一行人,刚要开口求助,目光骤然定格在陆砚空洞死寂的眼眸上,瞳孔猛地收缩,失声嘶吼:“你的眼睛!你是历代承影者!”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浑身猛地僵住,眼里的光亮飞速消散,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离躯体。
不过半息,方才还在嘶喊求救的人,彻底沦为失去意识、只剩肉身的空壳,直直跪倒在地,一动不动。
余下两人亲眼目睹同伴异变,恐惧瞬间攫住心神,可他们连逃跑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意识接连瓦解,相继化作两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秦厉望着三具死寂躯体,心底的惊悚无限放大,方才短暂麻木的认知彻底清醒:“寻常凡人根本撑不住结界的规则侵蚀,连片刻清醒都无法维持。”
“这便是百年间无人能破局的真正壁垒。”苏禾凝视空壳,语气寒凉,“并非世人找不到此地,而是凡人身躯踏入结界,意识即刻被抹除。唯有陆砚人影参半的特殊体质,才能勉强扛住剥离。”
周衍上前快速翻查三人随身布袋、木牌与残页,肉身虽失生机,携带的物件完好留存。
一张残破府报、半页巡查手记、锈蚀的司箓府令牌被尽数取出。
苏禾扫过纸上文字,一语戳破背后算计:“司箓府高层早已知晓镇影碑暗藏隐患,近半年不断派遣底层探灵徒进山巡查,名义上除祟□□,实则以凡人血肉试探结界承受极限。”
“他们清楚旧宅藏着轮回根源,自身不敢踏入送死,便源源不断送底层修士前来,拿人命换取线索。”
“也就是说,阵崩、青槐惨案、百年轮回闭环,背后一直有人为操纵。”周衍指尖捏紧残页,眼底寒意翻涌。
陆砚静静听完所有对话,脑海清晰记下司箓府的算计、底层修士的牺牲,心底却没有半分愤懑与悲凉。
所有信息只是冰冷的规则数据,无法激起他半分情绪波动。
“他们不断献祭人手试探结界,只为等我彻底承影、完全入局,坐收终结轮回的全部成果。”他垂眸看向腕间蔓延的白纹,纹路下的冷麻感愈发清晰,“我遗忘的东西越来越多,方才片刻,我甚至想不起自己坚持走到这里的初衷。”
秦厉望着他淡漠冰冷的侧脸,心底酸涩惶恐交织,可转瞬之间,又莫名觉得陆砚的漠然理所应当,心底的恐惧再度变淡,结界的认知扭曲始终缠绕着他。
苏禾收敛纷乱思绪,不再被幕后阴谋分散注意力,重新落回陆砚“遗忘”的核心危机:“不必纠结司箓府的算计,当下唯一出路,是赶在你人性彻底消散前,完成人箓归位,斩断轮回枷锁。”
周衍颔首,目光落向前方破败正堂:“进堂寻找阵心本源。”
四人跨过三具失去意识的探灵徒躯壳,缓步走向正堂。
踏入堂门的一瞬,层层叠叠细碎呢喃自地底漫出,是历代困于轮回的承影者残留的微弱执念,绵长又绝望。
细碎声响钻入耳膜,顺着腕间白纹涌入陆砚体内。
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那不是怜悯,不是不甘,更不是救人的使命感。
只是人箓纹路在自主收纳千百年来的不甘死念,填补他不断流失、濒临枯竭的自我。
他已经分不清脑海里的念头,哪些属于过往的自己,哪些是前人残留的执念。
心底没有救世的宏大想法,只有一道冰冷直白的规则指令,在脑海循环往复。
必须走完这条路。
停下,自身存在会被规则彻底碾灭,连此刻仅剩的残缺自我都不复存在。
陆砚抬步,一步步踏入堂内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终局前置已然开启,而属于“陆砚”的那个人,正在缓慢、不可逆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