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抬手,缓缓解开绷带。
小臂皮肤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翳膜,皮下血色褪尽,细碎灰雾在肌理下游走蔓延。无痛无痒,只有深入四肢的寒凉,时时刻刻提醒他阵在索偿、祟在侵体。
指尖触上那层翳膜,是陌生的麻木僵硬,不像自己的皮肉,反倒像影主覆在他骨血外的一层薄鳞。
“后山旧宅。”周衍定声开口,打破满室压抑,“你外祖母留存的阵法典籍,是唯一破局线索。”
“是。”苏禾颔首,眼底藏着最后一丝希冀,“她归隐后山多年,私研禁阵残卷,穷尽半生推演百年闭环。若世间尚有解法,必留存在她手记之中。”
四人不再耽搁,起身离屋。
山间风冷,青石路面凝着薄霜。四人踏过,足迹皆留淡淡灰白,久久不消。
周衍在前开路,短匕握于掌心,目光审慎戒备。此行不再是单纯探阵查煞,而是赌上四人命数,破一场三百年无解宿命。
苏禾行于中段,一路对照拓纸残纹,默推阵机破绽。越是细究祖辈遗痕,越能体会当年抉择的惨烈悲壮,心底沉重愈甚。
秦厉走在后侧,全程紧绷僵硬。他死死盯着自己涣散的影子,惊惧地发现一个诡异的细节——每当陆砚走近半步,他淡薄的影子便会不受控制地瑟缩偏移,像在本能躲避致命污染源。
这一幕无声的异象,让他头皮彻底炸开,恐惧彻底扎根心底,再难压制。
陆砚落于最后,周身气质全然换尽。
昔年纯阳清朗尽数消散,余下一片死寂沉敛。他像一盏燃尽明火的孤灯,外静内寒,骨血之间藏着无人可担的阴渊宿命。
行至山道转折,他脚步微顿。
血脉深处,影主轻轻一动。
极细微、极隐秘,似苏醒一瞬,贪婪感知着这具全新的血肉囚笼,随即又归于沉寂。贴心跳、缠骨血,安然蛰伏,却自此与他性命死死绑定。
陆砚垂眸看自己脚下影子。
浓黑如墨,沉凝可怖,深得吞尽周遭惨淡天光。就在他心神松动的刹那,影缘忽然不受控地扭曲翻涌,微微膨胀,似在贪婪吮吸周遭天地余温。
他心神骤然一凛,强行压下心底杂念与影子的异动,方才恢复死寂平稳。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
从阳炎散尽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他的影、他的命,早已不再属于自己。
苏禾止步回望后山深林,语声沉定:“山路悠远,须入夜前抵达。七日限期,分毫耽误不得。”
周衍抬目望向层叠山林,声线稳沉坚定:“三百年宿命不公,但今日我们四人入局,便不容它闭环自结、独压一人。”
秦厉紧随在后,心口寒意彻骨,一路缄默,再无半分生机。
陆砚抬眼,看向幽深无尽的后山。
心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怨意、不甘、无奈,尽数压落归静。
阳炎散尽,宿命压身,他身后是万里山河安稳,身前是世间唯一一线生机。
山风穿林,簌簌漫过山谷。四道人影立在山道,光影交叠,一浓两淡。灰白雾气缠于影边,顺着蜿蜒山路,缓缓探入苍茫林深。
碑底危机暂歇,真正裹挟四人命数的百年困局,自此彻底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