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寻只好点点头。
书房里,陈百仁已经把裁好的红纸铺上了。他熟练地蘸墨落笔,行书流畅,笔锋转折自如。
"外公,你写的真好。"姜亦寻站在他旁边安静观摩,发出由衷的赞美。
陈百仁笑呵呵把最后一笔写完,搁下毛笔,拿起那副字迹尚未干透的对联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我们去贴上。”
姜亦寻去仓库搬来人字梯爬了上去,陈百仁蹲在地上给对联的背面均匀地刷上浆糊,姜亦寻接过刷好的上联小心翼翼地比着门框的边沿对齐。“这个位置可以吗。”
陈百仁左看右看,“右边偏高半寸,再往左边靠一点。"
祖孙两人在大门口磨磨唧唧半天才满意收工。陈百仁兴致很高,又跑进去写了好几个福字挨个贴在门上。
最后陈百仁站在院子里,双手笼在背后,慢悠悠地欣赏自己的杰作,“有年味了。”
冬季稀薄的日光映在小院的门楣上,栅栏的角落里,六旬老人花白的发丝间,处处透着令人满足的温馨。
付筠棠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长形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顾崇佑在开一瓶果汁,给每个人准备的杯子逐一斟满。
"今天是除夕夜,我们家难得有这么多人,我很高兴。"陈百仁坐在主位上端起杯子,皱纹里藏着明显的笑意,连语气都比平时温厚柔和了些许。"大家新年快乐,岁岁喜乐安康。"
姜亦寻拿起他的果汁跟外公碰了一下,又跟顾崇佑碰了一下。玻璃杯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伴随水果的香甜,他听见顾崇佑低声说:“新年顺遂。”
电视机里面在放一些过年才会播的红红火火的歌曲,窗外的鞭炮声却更响,一声声撞进来,倒像在恭贺这一刻举家团圆的热闹,共赴旧岁换新颜的喧嚣。
陋室方寸之处,却藏半阙天地。最是人间烟火气,温柔了岁暮清寒。
年夜饭后,姜亦寻陪着两位老人在客厅看春晚,顾崇佑过来陪着坐了会儿又走了,大律师似乎连除夕夜都不得片刻空闲。
付筠棠早就习以为常:“这孩子就是这样,从来不肯闲下来。”
姜亦寻很赞同地点点头。
老人家睡得早,熬不住守岁,给他塞了压岁钱说了祝福就早早回房间去睡了。姜亦寻一个人在客厅坐着也没什么意思,起身回到了卧室。
手机一直在响。
先是顾崇佑发来一个红包,其他啥话都没说。
班级群里热闹得像炸了锅,几十条消息蹭蹭地往上弹,全是复制粘贴的新年祝福语,恭祝新年的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地刷。
叶瑆发了一句很长的语音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吵。徐萌檬是一句简洁的祝福,配上一张烟花照片。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同学也纷纷送上新年问候。
他坐在床沿一条接一条的看,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字逐条回复,最后指尖滑到微信置顶的两个对话框上。
那是他爸爸妈妈的微信号,在消息置顶的最上方,在这样热闹喧嚣的除夕夜,也悄无声息地,再也不会有新消息弹出来。
他挨个戳开,在往来的对话里逐句查看,也没有找到一条关于新年的问候。只存了两年不到的聊天记录很容易就翻完了,而且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朝夕相处,也没有很多需要微信联系的地方,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那些年年岁岁都能随意说出口的话,现在却被命运定格在了回不去的时光里。
姜亦寻返回到微信主页,怔怔地看着那两个静悄悄的头像,又滑到与顾崇佑的聊天框,他戳开了那个是一座青山的头像,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他在斟酌用语的时候,对面发来一句消息。“看外面。”
姜亦寻暂停打字的动作,转而拉开通往外面露台的推门。他走到围栏处向下看,顾崇佑站在院子中央。
整个院子只开了走廊里的壁灯,灯光昏暗。顾崇佑站在中间,一簇星子般的碎光倏忽绕着他炸开,又像瀑布流泻的银光,数千的光瞬间点亮他挺直的鼻梁,点亮他抿成一条线的唇角。顾崇佑又点亮一支新的捏在手里挥舞着,他在稍纵即逝的流光里说:“新年快乐。”
遥远的天幕绽开一朵又一朵绚丽多彩的烟火,爆竹声在远处此起彼伏,但是那些都与他无关了一样,看不到也听不见。
姜亦寻倾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院子的人。他在楼下,为他放了一场小小的,简单的烟花。
姜亦寻在一声声的鞭炮声里恍惚地想,这个除夕夜,每一刻都滚烫得足以烙进余生,让他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铭记。那些未说出口的对逝去的至亲的思念,在新旧交替的光影里被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