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小姐庭芸的院里,这几日不太平。
先是洒扫的婆子传出话,说九小姐屋里搜出了不该有的东西;后是二房的婆子嚼舌根,说九小姐“私藏外男的物什”。话传了三日,传到傅太夫人耳朵里时,已经成了“九小姐屋里藏着男人给的玉佩”。
庭芸今年十五。在傅家,十五岁的姑娘,名声比性命重要。
她听了这些传言,只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她知道自己屋里没有什么玉佩,可她也知道,传言这东西,不会因为她是清白的就消失。
这日晚间,庭芸从祠堂出来,路过西跨院那条夹道。夹道窄,两侧堆着杂物,平日少有人走。她走了一半,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低头。
夹道边,一只青瓷枕,不知怎么滚到了路中间。瓷枕很旧,边角磕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胎。
庭芸蹲下去,伸手去扶。指尖碰到瓷枕的一瞬,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瓷枕的式样,她认得。青瓷,旧了,边角磕了一小块,和她母亲屋里摆过的那一对,是一个模子烧出来的。母亲失势那年,屋里的东西被清点搬空,那对瓷枕不知去向。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这种式样的瓷枕了。
指尖碰到瓷枕底下,摸到一样东西,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塞在瓷枕底部。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抽出来,先往两边看了看。夹道里没有人。
她把瓷枕扶正,顺手把那页纸抽出来,捏在手里,像没事人一样起身,往自己院里走。
回到屋里,闩上门,她才把那页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笔画端正:
“玉佩在绣房第三格抽屉的夹层里,是你祖母那年赏的旧物。拿去,别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玉佩。传言说她“私藏外男的玉佩”。可这纸条告诉她,玉佩在绣房第三格抽屉的夹层里,是祖母那年赏的旧物,不是外男的,是她自己的东西。
她握着纸条,指尖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可疑。
谁会把这种东西,恰好放在她每日必经的夹道?若真有人要帮她,何必藏藏掖掖,塞在瓷枕底下,等她自己绊着才发现?这不像救人,倒像……放了一个饵,看她捡不捡,看她拿到之后,会怎么办。
这府里,到底是谁在帮她?庭芸翻遍记忆,也想不出一个肯这样帮她、又不肯露面的人。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没有声张。
第二日一早,她借故去了绣房。
绣房第三格抽屉的夹层。她拉开抽屉,翻到夹层,果然摸到一样东西——一枚玉佩,用旧帕子包着。她认得,这是她七岁那年,祖母赏的,后来丢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以为是哪个丫头拿去了。
原来在这里。
纸条没骗她位置。可没骗位置,不等于没安别的心。
她握着那枚玉佩,心里那点疑,反而更沉了。肯告诉她玉佩在哪儿的人,未必是帮她的人——也许只是想借她的手,把这件东西亮出来,看她怎么用,看旁人怎么反应。
但玉佩是她自己的。这一点,错不了。
她往绣房外走,脚步很稳。传言说她“私藏外男玉佩”,可这玉佩,从头到尾都是她祖母赏的旧物。既然有人把这东西递到她手里,她就用这东西,把那盆脏水,原样泼回去。
那日请安,傅太夫人坐在堂上,下首坐着几位夫人。二房夫人正说着“九小姐年轻,名声总得有个说法”,庭芸上前,从袖中取出玉佩,双手呈上:
“祖母,这是您七年前赏孙女的玉佩。孙女前些日子收拾屋子,一时没找到,今儿在绣房的抽屉夹层里翻出来了,特来给祖母看看。”
傅太夫人接过,看了两眼,眉头舒展:“确实是那年赏你的。怎么在夹层里?”
“许是哪个丫头收的时候,放岔了地方。”庭芸低着头,声音平静,“孙女怕祖母惦记,特地来说一声。”
堂上静了一瞬。二房夫人的话头,就这样被轻轻接了过去,落不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