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马掌柜的额上沁出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放下笔,把那页账推回去,语气平淡:“掌柜的账,我记得比掌柜自己清楚。”
马掌柜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柜台后头的伙计手里捧着匹绸,忘了放下来,直愣愣地看着她;理账的小厮伸着脖子,手里的掸子悬在半空。满屋子的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半晌,马掌柜挤出一个笑:“姑娘……姑娘好眼力。许是……许是我誊录时出了岔子,回头我改过来,改过来。”
她没再逼他,只点点头:“掌柜的记着改就好。绸庄的账,是要对府里交代的。掌柜的仔细些,总没错。”
她说完,转身出了账房。
身后,满堂伙计重新看向她的目光,和上午已然不同。没有人再把她当成那个病秧子小姐。
傍晚,她坐在绸庄后院的廊下,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马掌柜的账,她确实看出来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那行字在她眼前分层、折痕自己现出方向、笔锋和私章的刻痕对上,一切都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告诉她。
不,不是有人告诉她。
是她看见的。她看见那些纸页上,藏着的裂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瘦弱,苍白,却好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枕下那本旧账上的墨迹会浮起来,账页上的裂缝会自己展开,像一本被翻旧的书,每一处折痕都在说话。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只知道,这世上凡是账,就都有裂缝。
夜里,马掌柜的屋里亮着灯。她住在后院,隔着两堵墙,听不见账房那边说了什么。她也不想去听。
她只看见,第二日一早,马掌柜亲自套了车,往傅家大宅的方向去了。
车帘掀开又落下,她看见马掌柜坐在车里,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口,像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继续理手里的绸缎。
“掌柜的连夜回府了。”伙计在旁边嘀咕,“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她没有接话。
账页上的裂缝,她看得见;可裂缝背后的人,她看不见。虚报三成的绸价,短缺的两笔,后补的墨,反着方向的折痕。这些裂缝都指向同一个人:马掌柜。可马掌柜背后,还有没有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个“病秧子小姐”,从此在绸庄里,再也不是那个“病秧子小姐”了。
她合上眼,又睁开。马掌柜那辆车往大宅去,载的不是货,是她。她这个“病秧子”,从今日起成了马掌柜眼里的一根刺,也成了二房账上要盯的一笔数。刺也好,数也好——她和这绸庄的往来,从今日算起,才算真正开始。
夜里,她把那本旧账从枕下摸出来,借着灯重新看了一遍。最后一页,“傅婉清”三个字被划掉的地方,划痕深深陷进纸背。她指腹按在上面,能感觉到那道旧伤的温度。陈年墨迹,干透了,却好像还在隐隐发热。
“你在这上面划掉我的名字。”她轻声说,“可我还活着。”
“我活着一天,这名字就还在。”
她把账本压回枕下,吹灭灯。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着。她不知道这双眼睛为什么能看见裂缝,也不知道这裂缝会把她带向哪里。
她只知道,她要顺着裂缝,一路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