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在军中素有威名,他是楚澈的部下,楚澈对谢砚之有赏识的想法,必不可能让他多为难,但至少也有让李信隔岸观火的意思,不过至于李信其人。
嘉宓想起他的事情,还有有些慨叹。
寒门出身的将领,凭借军功于四十多岁坐到最高阶的正三品实权,本身也是让人侧目的存在了。
但李信不会在谢源未出事时就轻举妄动,一是楚澈要让这支部队重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二是谢源为人素来骄矜自傲,很难会愿意接受他的援助。
虽然谢砚之在发出求救信号后,楚澈很快同李信及时赶到,但总归是晚了一步,若不是谢砚之自己争气知道审时度势,恐怕会稽郡已经全部沦陷了。
所以,在他自己坚持的那段时间,有多难熬,嘉宓到底也是能猜测出来一些,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问问谢令姜,想知道谢砚之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生重活的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她意外认识了谢砚之,又因为他们二人的相识,提前将他带回了陈郡谢氏。
可也因为她的介入,导致谢砚之这两年不能陪在林家夫妇两人的身边,而后导致了他们失踪,谢砚之却什么都做不了。
嘉宓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
她这样算不算介入了他的因果,又为他平添了许多烦恼?
只可惜,她心中的这些疑虑,亦无人可以倾诉。
察觉出嘉宓话里隐藏着的言外之意,谢令姜抬眸望向她,眸色平和:“我知道你与兰衡甚是投缘,他在士族之中,也一向没有什么朋友。他能遇到你这样贴心的知己,也属实难得,只是,嘉宓。”
她顿了顿,才开口道:“兰衡这孩子,我虽然与他接触时日不多,但却能明白,他打心眼里,是一个喜欢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自己承担的人,他从不会去责怪别人,只会怪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在这一点上,谢令姜并不算是夸大其词,前世嘉宓不了解谢砚之,只是心里下意识觉得他冷峻而又恪守礼法,为人清正,有时甚至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
譬如那次的荔枝。
其实后面嘉宓才知道,百姓从其他地方运输新鲜的水果过来供奉给士族与皇室,是极其不易的,只不过她前世一直被保护得很好,素来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才会给她造成这样一种错觉。
所以今生她之所以逗留在民间,不过是因为她想知道,在她前世认知以外的大临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等到很多事情了解之后,她才明白自己的狭隘,可现如今士族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未经历过极盛而衰的打击,便不会理解百姓的苦楚,或者,明知百姓苦楚却视而不见,因为横刀并未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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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世界上也从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谢砚之是难得能看清百姓苦楚,愿意放弃既得利益者身份的人。
看到她好奇的眼神,谢令姜声音平缓:“他有了陈郡谢氏的身份,却并不完全附庸于士族权贵,在会稽郡的时日里,还未把我送回来的那段时间,兰衡经常过来看我,他总是很疲倦,而阿源对他其实也有一些成见,认为他虽是谢氏血脉,却从小被抚养在寒人手里,辱没了谢氏的名声,所以待他,也并不是那样亲近,可他并不在意这些,仍然本分做自己的事情。”
“阿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素来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但兰衡想的地方,我那时也觉得有道理,想要用人,必须有御下之道,如果自始至终都需要去用人,却仍然趾高气扬,是走不长远的,可惜阿源对这些事情听不进去。他还认为像孙蒙这种人,其实不足为惧,没有雄才大略,比不过昔日里灭亡的大燕的君王,因为这,他甚至给了兰衡军法处置,兰衡在会稽郡,一直在收拾阿源的烂摊子,阿源不亲近军士和百姓,本就可能是隐患,但这些兰衡都做了,哪怕百姓不理解他,一开始甚至因为他是谢家人,觉得他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得不说,阿源和兰衡的想法都各有各的道理,只是阿源却忘了,这两次的作战是有本质区别的,故而丢了性命,若不是兰衡,恐怕会稽郡又要重新丢掉了。在危机的时刻,兰衡没有慌乱,将城守住。”
雨滴顺着青瓦簌簌而落,流淌在地面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响声,嘉宓心中有些许的痛意。
窗棂并未关严,急促的风雨从窗子里拍打而入,嘉宓心里明白,谢砚之到底在那里受了怎样的苦楚。
她并不再像前生那样天真,百姓们对贵族的看法到底如何,她心中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畏惧中夹杂着厌恶。
可谢砚之挨了下来,联想起前世他身上的伤,都被隐藏在宽大的官服下面,嘉宓心中隐约有些心疼。
……
雨幕潺潺,窗户被嘉宓推开,柔软的杨柳枝从窗子的一角探了进来。
她在远处看到那人清正的身影,他撑着一柄油纸伞,脚步不疾不徐,忽而抬眸。
正与她遥遥相望。
第93章错乱偏偏是嘉宓
雨幕几乎将嘉宓的视线遮住,但静谧的只听得到雨声的天地中,她又安静的与那人对望。
檀香的余韵还在鼻息中萦绕不去,嘉宓心里只觉得有些乱糟糟的,她又想起方才被谢瑄提起来的事情了,虽然她知道那只是一句玩笑话,可难免心中会因此泛起涟漪,觉得心乱如麻。
因为她不可能自作多情的觉得谢砚之这样的人,会喜欢上她。
更何况,她今生已经害怕喜欢上什么人。
和楚澈的事情,总归在她心中是挥之不去的一根刺,不是那样轻易就能够拔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