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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野拾狐(第1页)

陵江的水流是出了名的缓,自蓬莱仙山入西南腹地,主流淌过青丘,玄渊,黄风三大国,数不尽的旁支细流似树根般盘根错节,滋养着这片东方土地。

世人爱称之为灵江。

相传陵江四季流淌碧水恒温,其源乃是不老仙泉,喝了泉水可得长生。从古至今,东土四国历代君王趋之若鹜地派人寻之,然而派出去的人一去而不复返。

市井茶肆里有人言,这定是让那青丘妖族献祭以补大地灵脉去了,当即就有人驳斥那人天真,那只是王权斗争的对外说法罢了,有时候人可比妖可怕!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声沸沸,使得青丘妖国与陵江的传说更加奇异迷离。

陵江自青丘往下的东土四国皆为人本,凡人做君主治理百姓,国家气运则绑定本土专属仙家。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各守疆域,柳仙一脉居于玄渊,以玄渊国师坐镇一方,与王朝缔结国运契约:王朝提供供奉与地脉灵气;仙家世代庇护国土,调和灾厄。

“啪——”

惊堂木一落,满堂寂然。说书人身子微微前倾,眉眼一敛,目光扫过座下听客,嗓音陡然沉了几分。

“列位看官!方才说到陵江沿岸诸国仙家,便不得不提玄渊那位柳仙国师,墨城。

此仙乃是渊底蛟蛇修行九千余载,一身神通掌管水土,守玄渊国土千百年。奈何藩镇内乱,灵脉枯竭,玄渊王室不思休养生息,反倒效仿古邪法,抓捕流民、弱小精怪献祭地脉苟延国运。

更狠的是,诸王暗中筹谋,社稷若到覆灭关头,便要将这位护国柳仙推上祭坛,以顶尖仙家本源延续王朝气数。”

听客们屏息凝神,说书人骤然提声,声浪撞得茶肆木梁微微震颤:

“墨城苦谏百遍,字字泣血,终究难挽王室私心!眼看着祭坛之上生灵哀嚎、怨气化雾,他再无半分迟疑,亲手撕裂那维系千年的国运契约!

断契之痛,堪比剥骨炼魂,仙基本源永世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他抛却玄渊国师无上尊位,仅携一名亲信远行,立下重誓,此生再不踏入局权漩涡,不沾王朝兴亡。

自柳仙远去,玄渊失去水土屏障,灵脉寸寸枯竭,盛世倾颓,山河崩离,偌大一国,最终落得四分五裂、满目残墟!”

四面无声。

说书人轻轻摇了摇折扇,语气渐缓:

“传闻这些年,偶有修道之人在陵水支流的深山中得见霞光穿林,一抹玄青掠溪间,再看已无踪影。传闻便是那护国柳仙四处云游,意欲寻一处僻静之地,从此与世隔绝……”

茶肆人声再度喧嚣,故事到此暂歇。

陵水逍遥,怡然自在悠悠过,世间变幻都与它无关。

市井烟火之外,晨雾早已浸透陵江以南的一条细小支流。

春雨霏霏,天地消融,云山草木尽数沉沦在一片氤氲水汽里,水雾若有若无勾上青石桥墩,藕断丝连。

桥头岸处静立一道墨色玄青身影,身形修长宛若新柳,见那人悠悠抬手,慢条斯理地撑开手中那柄朱红油纸伞。赤红伞面漫开在那水天一色下的濛濛烟雨里,绽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红。

墨城抬眸,望向林间远处流淌到此的陵江,眉如远山浸在薄雾之中。漫长仙寿磨去了他的凌厉锋芒,气韵温润似浸在泉水中的古玉,那是潋滟自生,浑然天成,一点仙痣不偏不倚正中眉心,清艳入骨,自有天人风姿。

雨丝簌簌敲打伞面,细碎声响连绵不绝,落在耳中,却无端勾起尘封旧影。

自撕裂玄渊国运契约,他漂泊千余载,只想寻一处无人惊扰的山野,不问王朝兴废,不看人间苦难。

指尖轻轻抚过伞骨,这柄红伞仍是当年坐镇玄渊国师府时留存之物。千年前也曾有无数个落雨之日,他撑着此伞立于都城高台,俯瞰万民,笃信自己能够调和君臣、庇佑一方水土。谁能料到,千年呕心守护,最后换来的却是祭坛之上凄厉哀嚎,以及一纸献祭护国仙的密谋。

心口深处隐隐泛起钝痛,那是撕裂国运契约留下的本源旧伤,每逢阴雨、水汽浓郁之时便准时发作,极难根除。好在这漂泊的千年里调养修行和泠丝寻来的灵药疗愈,旧伤才得以恢复大成。

墨城微微敛了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怠。世人说书,将他的过往编成一段传奇,听客只当话本消遣,无人知晓断契剥皮之痛,无人知晓无数亡魂怨气化雾,日夜萦绕在他梦境之中。

他早已立下戒律,不再插手任何族群纷争,不卷入王权棋局。大道自有轮转,生灵各有命数,他无力渡世人,亦不愿再为旁人的因果耗尽自身。

泠丝先前曾劝他,寻一处灵脉充裕的山谷定居,慢慢调养本源暗伤。墨城一路顺着陵江支流漫游,沿途山水清幽,却始终不曾停下脚步。何处山水皆可栖身,可真正的安宁,从来不在山川之间,而在心内无牵无挂。

他缓步走到石桥栏杆边,冰凉青石浸着春雨寒气,指尖轻轻搭上石面。目光顺着缓缓东流的江水向上游远眺,那片群山深处,便是世人传闻中的青丘狐山。

东土诸国流传无数关于青丘的流言,献祭古制、王族秘辛,众说纷纭。墨城远远观望,无意涉足。仙家与王族纠缠的局,他已经受够一次,此生绝不愿重蹈覆辙。

江水水流平缓,陵江支流素来闻名于此,碧水缓缓向前,不起汹涌波涛。薄雾在江面浮浮沉沉,视野朦胧,远山、林木、流水揉成一幅淡墨长卷。

墨城静静伫立,任由春雨笼罩周身。看上去是那样闲适淡然,仿佛早已万事不萦于怀。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份淡漠是一层厚厚的屏障。他是天生骨子里的心肠软,见生灵受难便难以心安。正因如此,才需要刻意筑起高墙,隔绝世间疾苦。

他怕再一次心软,怕一时善意,最后酿成更深的浩劫,重走玄渊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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