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部就班变成了习惯,蔚从谏每日惯例来往于工部衙门与蔚府之间,一成不变。
只是某一日,某一刻,他从书斋回卧房的路上,鬼使神差地绕路去看了一眼盛阳厅。
有个姑娘的身影在灵位前微晃,大概是府里丫环在打扫,虽然时辰略晚,但他也不在意,转身欲走。
“省之?”
月明星稀,他像是被月光踩住了地上的影子,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省之。”轻细的声音再次从身后悠悠传来,在静谧夜色中尤为清晰。
蔚从谏迟缓地转回头,逐渐看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皎白月色下有些风尘仆仆,却也掩盖不了清雅洒脱的气韵。
女子有着一张素净的脸,脸上轮廓五分熟悉五分陌生。
他双眼睃巡着她的脸,直到看到她那透着英气的眉眼之下,莹润晶亮的双眸,刹时脑中一炸,陈旧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与眼前人交叠错乱,眩花了他的眼。
“临……霜?”仿似呻吟一般道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燕临霜也在细细打量他,听到他喊出自己的名字,面上浮起丝缕喜色,正要朝他走近一步,只见他惊醒一般猛然后退一步,临霜面上的喜色一层层退了下去。
蔚从谏心中激荡,莫可名状的情绪汹涌翻腾,瞪着她脱口而出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罪臣之后不可入泱都,你不想活了吗?”
千猜万猜猜不到,他与她久别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几个字。
时隔五年未见,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却已然不是单单的五年时光。
蔚从谏双眸似火似冰,眉头痛意撕扯,新生的青茬胡乱而肆意地蔓延在脸上,一张年轻的面容满是沧桑。
燕临霜轻轻蹙着眉,站在被他刻意保持的几步开外,双眸映着月光盈盈水亮,坦然迎视着他的眼,没有丝毫闪避。
对峙良久,她静静说道:“蔚大伯父和铭之兄长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兄长是冤枉的,他不是同谋,也绝没有伤害过他们。”
原本勉强接受的事再次被人提起,如轴刺骨,他眉一抽,黑眸颠颤一瞬,胸中呼吸起伏难平,几乎是甩过头看向别处,“如今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想你恨错无辜的人。我兄长早年随铭之兄长见过太子,他从小习武,要是有心想害他们任何一人,不用等到现在才动手。你那么聪明,我都能想明白的事,你也一定明白的。”
她站在原处,但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一直看着,倒显得他无力且狼狈,这是什么道理?他口中牙根死咬,僵硬地转回头来,嘴角牵起凉薄的弧度。“明白又能怎样?他无不无辜和我有什么干系?”反正都已经死了,全都死了……
“所以,你是明白的对吧?”没有管他话中充斥的冷漠和无情,临霜执着地问道。
蔚从谏努力压制着翻涌的心绪,长袖下双拳握到生疼。不管燕琮止与他蔚家究竟是怎样的恩怨纠葛,一切都与她无关,他不想迁怒。可她非要惹他做什么?
“你究竟想怎样?”他愤愤地反问道:“你冒着抗旨杀头的危险闯进泱都来,就是要跟我讨个清白不成?燕琮止再无辜,蔚家的两条命还不够吗?我伯父和兄长不无辜?既然都说是蔚燕之交,那他们三个无辜的人在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手牵手地把这世交做个彻——”
“我兄长没死。”
愤恨中的口舌之快还没发泄殆尽,临霜平静的五个字仿如平地惊雷将他震在原地。他听不懂一般反复琢磨这五个字的意思,脸上空白一片。
“省之,我兄长没有死。”临霜口气笃定地又补充了一遍。
“不可能!涉事的所有罪臣之后都被大理寺收押看管,没有一人落下。圣上钦定的斩首,当众行刑,名单在刑场上当面核对。全泱都的人看着,他怎么可能没死?”他仿佛在背诵结案卷宗一般喃喃不休。
不想看这卷宗的,但这是东阙皇朝的大案,也是工部的大案,由不得他不看。
临霜轻轻出了一口气,向他走了半步,声音放得轻软。“他没有死,但是他现在在一处私牢里,处境很危险。省之,你帮我救救他,好不好?”
蔚从谏一震,眼神凌厉地锁着她。“燕临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人是大理寺收押的,案子真要有什么内情需要暂时留他一命,那也该在大理寺或刑部等官家狱中,怎么可能在私牢?她这一句话,简直让人心惊肉跳,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