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垂眸望着碗里浮着的糍粑碎,沉默片刻没有接话。
他偏爱安静独处,不喜欢私人物品被随意触碰窥探,推己及人,大致能体会沈隐此刻的烦闷。旁人的关心看似善意,实则又一次把他不愿提起的窘迫摆上台面。
他慢慢在沈隐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一碗冰粉见底,凉意漫遍四肢,身上的疲惫舒缓大半。许清把空碗推到桌角,起身理了理起皱的工作服袖口,准备返程。
舒屿紧跟着站起来,随口提议:“绕远些走河畔那条路吧,傍晚风凉快,视野开阔,总比嘈杂的主干道舒心。”
许清没有异议,两人调转方向,往河畔步道缓步走去。
河道两侧栽着长势茂密的梧桐,枝叶交错遮去大半日光,细碎光斑透过叶隙落在路面,随风轻轻晃动。
河水缓缓淌着,微风裹着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消去白日残留的暑气。步道上散步的老人和追逐嬉闹的孩童三三两两,氛围闲适安然。
偶有垂钓的人静立岸边,鱼竿垂在水面,一动便是许久,周遭的节奏都跟着慢了下来。
走到河道中段的石拱桥旁,舒屿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朝对岸指了指,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哟,说曹操曹操到,你看对岸栏杆边那人,不是沈隐吗。”
许清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目光稳稳落在对岸孤身站着的身影上。
少年穿一件宽松黑色短袖,单手撑着石护栏,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垂着眼望着河面,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往日那双总带着几分散漫桀骜的眼此刻敛着情绪,脊背微微绷直,安安静静的,和周遭喧闹格格不入。但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口袋,想来还没放下前日的糟心事。
许清脚步下意识停住,目光静静落在对岸,没有出声惊扰。
舒屿侧头打量他的神色,低声打趣:“刚才嘴上说着与你无关,现在看得倒是专注。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不了。”许清收回视线,语气平和,“他这会儿该想一个人静静,上前打扰不合适。”
话虽如此,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时不时飘向对岸。没过多久,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拎着笔记本走到沈隐身侧,递出手机,像是想给他看评论区的内容,沈隐只是偏头避开,轻轻摇了摇头回绝。女生局促地站了片刻,,最后只是转身离开,步子走得有些拖沓。
舒屿轻轻嗤了声:“这是周楠楠,早上还在打听本子的事,特意过来安慰,反倒碰了一鼻子灰。”
许清默然不语。换作是他,若是私藏的心事被众人肆意解读,旁人再多善意的宽慰,也只会反复揭开难堪,半点安抚的作用都起不到。沈隐此刻需要的从来不是劝解,只是一段不被打扰的独处时光。
两人在桥上立了片刻,对岸的沈隐像是察觉到桥上投来的视线,缓缓抬眼望过来。目光跨过河面,精准撞上许清的视线,沈隐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染上几分局促。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静了一瞬。
许清没有闪躲,只是淡淡颔首,算作礼貌示意,没有主动呼喊,也没有迈步上前。
沈隐迟疑几秒,终究松开撑着护栏的手,将口袋按紧,缓步朝桥头这边走来。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响,一步步靠近,桀骜的眉眼间还凝着没散尽的低气压。走近了才看得清楚,他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想来昨日心绪郁结,夜里也没休息妥当。
舒屿见状,先扬起笑意挥了挥手:“沈隐,好巧,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你是谁?”
“……草”
沈隐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在许清身上顿了片刻,才应声回舒屿,声线带着一点低沉的倦怠:“闲得无聊,过来走走。”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许清身上还没换下的浅灰色超市工装,眉梢微挑,开口问道:“今天出门做兼职?”
刚才闲谈舒屿没提许清找工作的事,许清略感意外,轻轻应声:“嗯,第1天试工。”
“站一天辛苦吧,还要兼顾上课,不容易。”
许清觉得怪怪的,这个人是伤心性情就会大变吗?
沈隐语气听不出过多情绪,“刚才你们也看见了?”
舒屿坦然点头:“刚巧看见,她也是好意,只是没顾及你的感受。”
“好意我分得清,只是不想反复提那件事。”沈隐垂眸望着流动的河水,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自嘲。
许清安静听着,顺着他的话安慰他。
这个许清和刚才真的是一个人吗。
其实他烦闷的根源从来不是旁人评价好坏,只是私密被窥探,再被强加无端揣测。
沈隐抬眼看向许清,眼底紧绷的线条柔和些许,不再是那满身戒备疏离的模样:“谢谢。就你能说句我喜欢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