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
紧绷许久的情绪骤然松弛,暖意缓缓漫上心头,冲淡了满身的伤痛与疲惫。
无数细碎的念想,如同潮水般翻涌而出,填满了他的思绪。
战争结束了,危机散去,边关安稳,他终于不用再时刻提心吊胆,不用再直面尸山血海,不用再赌上性命奔赴绝境。
他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到那座繁华安稳的京城,回到熟悉的将军府,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总是红着眼眶、满心牵挂他的郁青宇。那个从小到大事事依赖他、日日念叨他、把他护在心尖的弟弟,一定日日守在府门,日夜期盼着他的归期。
他可以再见到谕桃。
那个白衣清冷、心思深沉,将满腔爱意藏了数年,在他临行前不顾一切告白,许下同生共死誓言的少年丞相。他还记得对方眼底翻涌的慌乱与偏执,记得那句滚烫又沉重的“你死,我便陪葬”,记得那人静静伫立在院中的身影,满心满眼,皆系于他一人。
跨越山河万里,硝烟战火,他终将踏碎风尘,回到那个人身边,回应那份隐忍多年、刻骨入髓的偏爱。
最让他心心念念的,还有一口软糯清甜的桂花绿豆糕。
然后,刷满好感度,回家。
无数个行军赶路的日夜,无数个厮杀过后的深夜,在饥寒交迫、身心俱疲之时,这块小小的糕点,便是他最大的念想。软糯绵密的口感,清甜不腻的桂花香气,是独属于安稳日常的温柔,是乱世烽火里唯一的念想,是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小小期盼。
等回到将军府,他一定要让后厨日日备好新鲜的绿豆糕,桂花入味,软糯香甜,摆满满满一碟,不用克制,不用匆忙,安安稳稳坐在廊下,就着温热清茶,慢慢品尝,褪去满身风霜与血腥。
一切苦难都将落幕,所有动荡都会平息。
剧情的绝境被他亲手打破,炮灰的宿命被他奋力挣脱,不用战死沙场,不用身败名裂,不用沦为乱世棋局里的牺牲品。
往后的日子,山河安稳,岁月平和,他可以留在这个世界,护着亲人,回应爱意,三餐温饱,岁岁安然;若是时机成熟,任务完成,他也可以毫无牵挂地告别这里,穿越回原本的世界,回到父母身边,拥抱平凡温暖的日常,吃遍奶茶蛋糕与各色零食,重拾属于普通人的轻松人生。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这般安稳可期的未来,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郁青辞缓缓抬手,抹去脸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眼底漾开轻松又温柔的笑意,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舒展。他望着欢呼雀跃的将士,望着渐渐平息的战场,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只觉得连日所有的苦难,都值得。
“传令下去,休整三军,抚恤伤亡,救治伤者,安抚边境百姓。”他放缓声音,语气平和,带着大胜之后的从容,“战事暂歇,众人休整歇息,不日,班师回京。”
一声令下,全军沸腾,喜悦更甚。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惨烈的边关之战,已然彻底落幕。
所有人都以为,硝烟散尽,山河无恙,归途在即,盛世安稳。
郁青辞亦是如此笃定。
他以为,穷途末路的敌军仓皇逃窜,早已溃不成军,再也无力反扑;他以为,嵌以禽大败受挫,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卷土重来;他以为,胜利已然落定,阴谋尽数破碎,绝境彻底远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看似大获全胜的大捷,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致命陷阱。
仓皇的逃亡,溃败的阵型,慌乱的逃窜,全无斗志的残兵,全部都是嵌国刻意伪装的假象。
嵌以禽生性狡诈阴狠,城府极深,手段歹毒远超常人。此人常年征战,最擅长隐忍布局、诱敌深入,从不执着于一时的胜负,深谙骄兵必败、松懈必亡的道理。
初次正面交锋失利,他从未真正气馁,更没有打算就此撤军归国,反而将计就计,借着战败的契机,布下了一场覆天盖地的绝杀阴谋。
白日鏖战,他故意保留主力精锐,只用边缘兵力正面抗衡,刻意展露疲态,假意溃败,装作节节败退、无力抵抗的模样。借着夜色与残阳的掩护,带领残部佯装仓皇逃亡,一步步引诱大胤军队放松警惕。
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兵,是刻意安排的诱饵;那些丢弃的军械粮草,是迷惑视线的假象;那些溃败混乱的阵型,是精心演绎的骗局。
真正的嵌国主力军,五万精锐铁骑,早已暗中绕道潜行,趁着两军整日厮杀、人人疲惫不堪、所有人沉浸在胜利狂欢的空隙,悄无声息地绕至四周山林、荒野、峡谷之中,层层埋伏,悄然合围,如同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猎杀的时机。
残阳彻底沉入远山,夜幕缓缓笼罩大地,夜色渐浓,晚风愈发寒凉。
大胤军营之内,灯火点点,处处都是欢庆的氛围。
连日紧绷的防备彻底卸下,士兵们卸下沉重战甲,放下紧绷的戒备,围坐在一起,分享干粮酒水,畅谈胜利,说笑打闹,全然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了整片军营。
岗哨的守卫放松了巡查,眼神松懈,谈笑风生;巡逻的士兵脚步散漫,不复往日严谨;帐中将领举杯庆贺,畅谈回京封赏、家国安宁,无人提防暗处的危机;伤兵安心休养,疲惫的士兵沉沉睡去,整个军营都沉浸在毫无防备的松弛之中。
没有人料到,溃败的敌军,从未远去。
无边黑暗里,死寂的山林之间,无数冰冷的眼眸死死锁定下方的军营,刀刃出鞘的冷光在夜色中隐隐闪烁,压抑的杀意如同寒冰,密密麻麻,笼罩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