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金芒落尽,沙发边还残留着方才神魂溯源余下的淡淡暖意,茶几上散落的咖啡杯、半本写满考据的笔记本,还维持着三人方才并肩守着苏晚入梦的模样。谁也没料到,方才催人落泪的三千年相守,转瞬便被一句疑点全盘推翻。
苏晚垂眸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蹭过笔记本封面,方才沉浸前世悲欢泛起的酸涩与共情飞速褪去。不过数息,她眉眼间的柔软尽数收敛,眉心微微一蹙,目光骤然变得冷静锋利,抬头直接推翻所有人刚刚笃定的结论:“但这一切都有问题,是天大的漏洞,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我正捏着空咖啡杯,还陷在帝辛拆分三成神魂伴她轮回的震撼里,闻言立刻放下杯子前倾身子:“什么问题?四段记忆画面历历在目,人物举止、环境器物全都贴合殷商礼制,怎么会是错的?”
“就是太过贴合、太过圆满,才藏着最大的破绽。”苏晚抬眸,眼神扫过我与我掌心悬浮的帝辛残魂,条理清晰地拆分疑点,“我回溯全程,从帝辛朝堂理政、领兵亲征东夷,亡国前夜灯下相守,鹿台高台忍痛拆分魂魄,再到火海孤身赴死,所有情节环环相扣,人物选择完美契合深情人皇的设定。人的一生,哪怕是坐拥天下的帝王,遇事也会迟疑、会失误、会有临时的取舍偏差,可这段记忆里,没有一处犹豫差错,所有对白、行动都像提前写好,被人精细剪辑打磨后的成品剧本。”
我低头回想幻境细节,恍然发觉其中蹊跷:“细想确实反常,征战连年粮草短缺、朝堂派系争斗,现实里处处是意外变数,幻境里却一路顺着悲情人设走到底。”
“真实过往从无完美范本,有缺憾才是人世常态。”苏晚话音一顿,视线直直落在茶几一侧那块碳化发黑的鹿台木牍上,“真正的突破口,一直在这里。”
我顺着目光看向木牍,此前三人多次围坐辨析,木牍表层被烈火与岁月侵蚀大半,零星夹杂几行突兀小字,笔画浅淡模糊,反复查证甲骨文献都无法释义。我立刻开口:“你说的是那些我们始终破译不出的零星残刻?之前只当是火烧之后留下的乱痕。”
“不是乱痕。”苏晚俯身拿起木牍,木身冰凉粗糙,炭灰沾在指尖,她顺着凹凸刻痕慢慢摩挲,“方才神魂和帝辛本源触碰交融瞬间,尘封的文字枷锁被解开,这些藏了三千年的字迹,我终于看懂了。”
她指尖停留在木牍一处极浅的凹陷纹路,那道刻痕隐在炭黑夹层间,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分辨。苏晚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落在屋内:“烬灭大阵,非孤所布。”
六字落地,整间屋子气氛骤然冰封。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窜,浑身汗毛竖起,难以置信追问:“鹿台焚身的锁魂大阵,不是帝辛亲手布置?世人传了三千年的自焚殉国全是假话?”
“正是天道刻意编造的谎言。”苏晚捧着木牍,语气笃定,“这块木牍是帝辛濒死之际以本命血气刻录,属于超脱天道篡改的原生物证,记录的是未经修饰的事实。他脑海里存续三千年的殉道记忆,是天道强行覆在神魂表层的虚假幻像。”
我掌心原本微微浮动的淡白雾气猛地剧烈震颤,细碎金光不停明灭,帝辛沙哑破碎的声音缓缓飘出,满是茫然无措:“我……守了三千年的执念,日复一日靠着鹿台诀别的回忆撑着残魂存续,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被捏造的假象?我背负暴君骂名、挨了万世唾骂的结局,全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没错。”苏晚点头,目光落向那缕残魂,“天道的算计分两步,先篡改你的本源记忆,造出为爱焚身、拆分神魂送她轮回的悲情过往;再把这段虚假记忆封入分出的三成神魂之中,跟着苏晚生生世世轮回。三千年来,你困在幻梦,她困在轮回印记,两个人全部被套在天道的棋局里动弹不得。”
过往所有怪异的难题瞬间连成一线,我此前疑惑的无数疑点尽数解开:“难怪我们每次想要搜集史料翻案、查证酒池肉林真相,看似步步靠近真相,苏晚体内的印记反倒越发活跃。原来从我们决定为殷商正名开始,就顺着天道的安排在走。”
窗外朝阳穿透云层,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地板,落在桌角的草稿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我们整理的辟谣考据,可我望着满地光亮,心底只剩刺骨寒凉。
历朝史书抹黑、民间戏曲丑化、影视剧不断妖魔化帝辛与妲己,不过是天道抛出来的表层烟雾弹。世人被流言蒙蔽,我们被篡改的记忆牵制,全部沦为天道棋局里的棋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看向木牍:“大阵不是帝辛所设,布局之人是谁?天道耗费千年编织谎言、打造烬灭大阵,真实目的是什么?”
苏晚指尖继续摩挲木牍下层被厚重炭层掩埋的刻字,炭灰簌簌落在桌面,她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眼神凝重:“木牍深处还藏着一行密文,方才神魂互通方才解锁。”
她放慢语速,字字沉重:“烬灭大阵,天道所设;焚身锁魂,永困鹿台。”
屋内温度仿佛瞬间骤降,窗外吹进的晨风骤然变冷。
掌心残魂剧烈颠簸,帝辛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那是高高在上的人皇第一次显露崩溃:“永困鹿台?我没有魂归天地,没有葬身火海,三千年来,我的本体残魂一直被锁在鹿台废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