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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朝歌共抗诸神局(第1页)

天刚蒙蒙亮,灰青色的天光刚漫过朝歌的宫墙,整座王宫就彻底忙活起来。今日是帝辛东征大军凯旋的大典,从午门一路铺到正殿丹陛,随处都是奔走的内侍和列队的甲士,脚步声、传令声混在一起,热闹得透着几分紧绷。三天前天坛天降异象,半空流光盘旋、地脉隐隐震动的事,早已在朝堂内外悄悄传开了。王公贵族、宫里宫人私下凑在一起,总忍不住低声议论。没人敢明着指责天道,便把所有缘由都往帝辛身上推,把正常的边境征伐,和所谓的“上天示警”绑在了一起,悄悄附和着神权阶层散播的天命异动说辞。

我没有资格站在朝臣的观礼队列里,帝辛特意给我开了旁听的权限,却始终不肯给我正经名分。不算后宫嫔御,不属内侍女官,对外只模糊说是异地漂泊而来的异人。平日里我住在王宫西侧一处僻静偏院,不惹人注意。今日大典,我被安置在正殿侧边的偏室,隔着一层厚重细密的织金纱幔,能清清楚楚看见大殿里发生的一切,却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老内侍胥余早早就候在帘边。他穿着洗得发旧泛灰的青色内侍袍,脊背微微佝偻,花白的眉毛耷拉着,看着就是个寻常伺候帝王起居的老奴,毫不起眼。可我清楚,这人藏着一肚子秘密,跟着帝辛多年,朝堂里盘根错节的势力、各方人心算计,他看得比谁都透彻。胥余弯腰,随手替我理了理矮几上的清茶,凑到纱幔缝隙边,压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点过来人式的通透:“大王特意把你安排在这儿看热闹,可不是单纯让你吃瓜的。”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贴身收好的玄鸟玉玦,冰凉的玉质透过布料渗进皮肉,让人莫名清醒:“此话怎讲?”

“拿你当活镜子用呢。”胥余嗤笑一声,眼神扫过殿内林立的朝臣,“满殿文武,没一个不好奇你的来路。有人猜你是西岐派来的细作,有人传你是天界下来的仙使,还有宗室老臣瞎琢磨,说你是大王带回的异域奇人。”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细碎金芒,这是常年被天道规则潜移默化侵蚀留下的印记:“这帮人猜你的来历,看的是表面,露的是真心。谁依附老牌神权宗族,谁跟西岐暗通往来,谁只想守着自家封地捞好处,在反复揣测你的过程里,心思底子根本藏不住。”

我顺着他的目光透过纱幔望去,殿内不少朝臣三三两两立在丹陛两侧,时不时就有人不动声色往偏帘这边瞟一眼,好奇里藏着试探,谨慎里藏着算计。

“那能探出什么实在底细?”我低声问。

“无外乎三类人。”胥余咂了咂嘴,语气直白又通透,“靠祭祀礼法吃饭的神权世家,盯着天道风向走;跟西岐诸侯有牵扯的,等着换主站队;剩下的老臣贵族,就想趁着朝堂混乱给自己捞点实际好处。”他朝殿外抬了抬下巴,语气多了点看热闹的兴致:“快了,重头戏马上来。殷商那三位老牌三公,早就在殿门外候着准备发难了。”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礼官高亢拉长的唱喏声:“太傅、少师、宗伯——入殿——!”

我下意识攥紧袖中的玄鸟玉玦,指尖抵在凹凸的玄鸟纹路之上。后世史书里,以商容为首的这三位老臣,是妥妥的殷商忠臣模板,是直言进谏、惨遭君王排挤的悲情贤臣,被历代文人捧成了殉国忠臣的标杆。可亲眼看着三人相互搀扶着跨过正殿高门槛,我心里只剩满满的违和。三人年岁都极大,商容满头白发,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每走一步身形都晃悠两下;少师腿脚不便,全程靠宗伯搀扶才能站稳。三人脸上皱纹堆叠,面色憔悴苍白,看着风一吹就倒,半点没有权臣逼宫的气势。反倒像是提前备好说辞、抱着必死之心来的,打算用自己的性命,给帝辛扣上残害忠良的帽子。

殿内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满朝文武齐齐收敛神色,躬身立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敢打破这份死寂。商容走到丹陛之下,稳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沙哑苍老的嗓音在大殿里来回回荡:“大王东征拓土,千里疆土归拢殷商,功绩可安社稷。但老臣冒死进谏,如今诸侯离心、边境动荡、民间生怨、朝堂不宁,所有祸事根源,皆因大王行事忤逆上天旨意!”

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我盯着跪地的商容,捕捉到一个极易忽略的细节。他说出“违逆天命”四个字时,右手小指微微抽搐了一下。这绝非畏惧帝王的惶恐,更像是身躯被某种无形规则强行牵制,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王座之上,帝辛端坐于九重冕旒之下,层层玉珠遮挡住大半面容,声音隔着珠帘缓缓落下,平淡松弛,听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在闲聊家常:“太傅七十高龄,特意选在凯旋大典当众进谏,勇气可嘉。”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通透:“今日余若下令斩你,后世儒生必定落笔,将我写成残害忠良的暴君;余若大度赦免,史书又会添上一笔,说我刚愎自用、听不进贤臣劝谏。太傅说说,余怎么选,才能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思?”

商容伏在地上的脊背猛地一僵,半晌才迟疑出声:“老臣……不敢揣测圣意。”

“嘴上不敢,背后撑腰的人,胆子倒是大得很。”帝辛低低笑了一声,微微晃动头颅,冕旒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叮咚声响。他缓缓从王座起身,玄色冕服从高台垂落,像铺开一片沉静的墨色。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厚重靴底踩过青石地砖,每一步落下,殿内文武百官的呼吸就凝滞一分。武官纷纷攥紧剑柄,文官尽数低头避目,无人敢与他对视。

“你既然执意进谏,处置权便在余手中。”帝辛停在商容身前三尺处,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地老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不斩首、不牢狱、不追责对错。余只给你安排一件差事——好好活着干活。”

商容骤然抬头,浑浊的眼底满是慌乱。他原本打定主意以身殉道,用自己的死铸就忠臣名声,彻底钉死帝辛的暴君标签,没想到这必死的局,居然被轻飘飘一句话破了。

“自今日起,太傅每日准时入朝,正午散朝后,即刻前往天坛周边,全权督办鹿台营建。”帝辛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让身前三人听清,“鹿台规划千尺之高,占地三里,需调集木石三十万件。太傅心系社稷民生,便亲自守在工地,看着这座高台从地基建起,直至落成。”

商容慌忙撑着拐杖想要起身,语气急切又慌乱:“大王!老臣年迈体弱,经不住日晒劳碌,根本无力督办如此浩大工程!”

“体弱扛不住劳苦,却有力气纠集同僚,在凯旋大典聚众逼宫?”帝辛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少师与宗伯,最后稳稳落向大殿背光的阴影角落,“又是谁提前许诺,笃定余碍于舆论颜面,不敢在大典动刑?”

大殿角落那片暗沉阴影里,一直静静立着个无人留意的身影。青布素袍,白玉束发,怀中抱着一把无弦木琴,身形清瘦,静静倚在立柱旁,安静得像一截不起眼的木雕,完美融进了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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