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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响(第1页)

暮色彻底沉落城市楼宇之间,台灯暖融融的光铺满不大的屋子,将窗外漫进来的夜色隔绝在外。

这间小屋不知道是谢寻从哪里攫取来的空间,家具齐全,带着一种被仓促搭建出来的完整。旧布艺沙发边角微微起球,木质茶几表面留着浅浅茶杯烫痕,靠墙立着两扇紧闭的玻璃窗,窗帘是素净的浅灰色。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属于任何人过往的生活痕迹,一切都像凭空生成,只为容纳他们偷来的这段时光。

林屿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沙发布料,依旧有种不真切的恍惚。

在漫长轮回的记忆里,他见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副本世界。荒废校舍、雾锁雨巷、死寂古庙,那些地方永远裹挟着寒意与死亡的气息,耳边永远盘旋着隐约的怨灵呜咽,还有候车大厅永不停歇的电流嗡鸣。危机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要掂量代价,睡觉都不敢彻底合上双眼,生怕闭眼的下一秒,就被传送机制拽入新的绝境。

可现在,耳边什么诡异声响都没有。

楼下街道传来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响,偶尔有行人说笑的声音随风飘上来,平凡、琐碎,鲜活到近乎陌生。

谢寻站在窗边,手指捏着窗帘边角,慢慢将布料拉拢,隔绝外面城市夜晚的灯火。他动作很轻,手臂上残存的几道浅淡伤疤,在台灯底下清晰可见。那是无数次副本厮杀留下的印记,轮回可以压制伤痛,却抹不掉刻在皮肉之上的过往。

“屋子是依托现世碎片构建。”谢寻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响起,“外界的时间流速和人间同步,我们可以正常吃饭、睡觉,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它根基不稳,轮回力量只要持续侵蚀,这里就会最先出现裂痕。”

林屿抬眼看向他的背影:“裂痕会是什么样子?”

“碎片化的幻觉,过去副本的残像,偶尔响起候车厅的钟声。”谢寻转过身子,缓步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开始会很微弱,很容易当成错觉。等到幻象越来越频繁,就代表轮回的束缚快要重新收拢。”

林屿心口沉沉往下坠。

明明身处安稳的现世,可诅咒的阴影依旧悬在头顶,从未真正远离。他们只是短暂逃开牢笼,不是彻底打碎囚笼。

无数轮回里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他记起某一次副本末尾,亲眼看着谢寻被裂隙吞噬,身体一寸寸化作细碎光点消散,连伸手去抓都做不到;记起候车大厅之中,谢寻刻意摆出冷漠疏离的模样,字字句句都带着伤人的距离,只为避免离别之时更深的痛苦;记起记忆被清洗之后,两个人再度相逢,两两相望,满心茫然,一切痛苦又要从头重演。

那些记忆全部真实,完完整整地留存于两个人的脑海,不会因为逃离轮回就被抚平。伤害实实在在发生过,所以即便此刻得以相伴,两个人之间依旧横着一层无形的隔阂。不是敌意,是千万次受伤之后本能生出的胆怯。

林屿垂下眼皮,看着茶几桌面上自己投下的影子:“你会不会害怕。”

谢寻沉默片刻。台灯落在他睫毛,投出一道狭长阴影,掩住眼底大半情绪。

“害怕没有用处。”他淡淡开口,“轮回的规则摆在那里,我们抢来的本就是不属于我们的时间。我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份安稳注定有终点。”

道理林屿全都明白,可心里还是遏制不住地生出一丝贪婪。

他太想要这样的日子。不用逃亡,不用厮杀,不用面对生离死别,不用看着重要的人在自己眼前消亡。仅仅只是简简单单待在一起,就已经是轮回之中求而不得的奢望。

“那我们就不去想终点。”林屿抬起头看向谢寻,声音放得很轻,“至少现在,好好过。”

谢寻望着他,漆黑眼眸里情绪复杂万千,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点被层层压抑住的、不敢轻易流露的柔软。过了许久,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屋子里面没有储备食物。方才构建空间只完成了房屋框架,并没有生成生活物资。想要活下去,就要真正踏入外面的人间城市。

“我出去买点东西。”谢寻站起身,顺手拿起玄关挂钩上一件深色外套,“家里需要食物和生活用品。”

“我跟你一起。”林屿立刻起身。

他不想独自待在这间屋子。空荡安静的房间,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候车大厅那种无边无际的孤寂,他不愿意在谢寻离开的时候,一个人守在这里,胡思乱想等待未知的归来。

谢寻没有拒绝。

推开家门,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夜晚城市微凉的气息。楼道灯光是普通的暖白色,楼梯扶手带着常年被人触摸的温度,墙壁贴着老旧小广告。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和他们待过的所有副本都截然不同。

走下楼,街道两侧路灯次第亮起,行人来来往往。下班赶路的路人,结伴散步的普通人,街边店铺亮着五颜六色招牌,小吃摊飘出食物温热香气。

林屿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寻。

谢寻身形挺拔,穿着简单黑色外套,神色平静,混在人群之中,和寻常路人看不出两样。可林屿清楚地知道这个人背负过什么。千万次轮回,数不清的生死绝境,无数次眼睁睁看着挚爱消散,所有沉重苦难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一路走来,他们走进街边一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推开响起叮咚的提示音,冷柜散发淡淡的冷气,货架整齐摆满各类商品。

穿梭在货架之间挑选物品,是二人从前从未体验过的体验。过往轮回之中,生存全部依靠副本奖励,食物大多是冰冷干涩的应急物资,只为维持生命,谈不上生活。

林屿伸手拿起货架上的瓶装牛奶,又拿了几包面包,目光扫过货架,又取了几样简单速食。

谢寻推着购物篮,跟在他身侧,目光缓慢扫过货架,偶尔伸手放进几样东西。他动作从容,可林屿能捕捉到他下意识流露出来的细微戒备。哪怕身处和平人间,刻入本能的警惕依旧没有完全褪去,视线会不自觉扫过店铺出入口,留意周围每一个路人的动向。那是无数次生死副本刻下的条件反射,很难一朝一夕彻底磨灭。

“不用这么紧绷。”林屿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没有怨灵,没有副本怪物,不会突然出现危险。”

谢寻指尖微微一顿,看向林屿,眼底那层紧绷稍稍松弛几分。

“习惯了。”他简短吐出两个字。

千万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警惕已经化作本能,不是短时间就可以彻底卸下。

结账离开便利店,两个人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并肩走在夜晚街道。街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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