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站在那个圆形凹陷旁边,低头看着它。它像一个被拔走了基座之后留下的空穴。
“如果碑碎了之后,有人想再立一块呢?”
方晓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着那个玻璃罐,目光落在大厅深处某个暗处。
“以前也有人想过。”她说,“但没有人能做。因为碑需要从地底下长出来,不是放上去的。”
“什么意思?”
“判决之城的地底下有一层东西,”方晓说,“碑是从那一层东西里长出来的。如果那一层东西被抽走了,碑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江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碎掉的石砖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但能看见底下是暗色的,不是土,更像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一道较宽的砖缝往下探了探。指尖穿过石砖边缘,碰到的不是硬物,而是一层柔软的、像凝固了的油脂一样的东西。
“别碰。”方晓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江澈把手指缩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面沾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东西,像灰烬沾了水之后结成的一层膜。
“那是什么?”他问。
方晓沉默了几秒。“旧判决的底。”她说,“碑碎了之后,旧内容没有消失。它们沉下去了,沉到地底下,堆了十多年。现在城市每一次往下塌,都是那些旧东西在吃地基。”
江澈把那层灰白色的东西搓掉了。指腹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但他觉得自己指腹上的温度比刚才低了那么一点。
“如果地基被吃完了呢?”
方晓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就没有了。”
两个人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裂缝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裂的光斑。方晓走在前面,她抱着玻璃罐的姿势没变,但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
“你觉得能修吗?”方晓问。
江澈没有马上接话。他又回头看了那栋楼一眼,灰白色的外墙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光,那几道裂缝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出来的印子。
“碑能重新长出来的前提是,地底下那层东西得换掉。”他说,“旧的判决吃地基,那就得先把旧的清掉。”
“清掉?”方晓回过头看他,“怎么清?”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上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已经搓干净了,但他总觉得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种触感,不冷也不热,像什么很轻的东西贴在上面没有掉。
“碑是长出来的,”他说,“判决是写出来的。那写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能被擦掉?”
方晓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玻璃罐往上托了托。“你说过,你自己不是来替别人做决定的。”她说,“那这一次,你替谁做?”
江澈垂下目光看着地面上碎裂的光斑。
“我替地基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