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另一头是藕花都深处的一片谷地。
谷地四周古木参天,藤萝垂挂,各色奇花在雨雾里开得潋滟,花瓣上滚着晶莹的水珠,落在地上便渗进土里,那土便泛出隐隐的灵光。远处有灵兽低鸣,声音从密林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柳庭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宁宫,宁宫正低头整理袖口,神色如常。
山山留在营地,他走之前给山山留了足够的干粮和水,那孩子虽然瘦小,但到底有十岁了,独自待上一天应该不成问题。
各派首席各自散开,三五成群地往谷地深处走。季游文站在原地没动,袖中的手指慢慢捻着一片刚摘的草叶,目光落在宁宫的背影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一个穿藏青道袍的首席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声音压得很低:"季少主这是怎么了?"
季游文慢条斯理地把那片草叶捻碎了,碎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雨打湿后黏在袖口上。他偏过头来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到眼底:"宁宫作为无为殿首席大弟子,我动不了他,就算动了祝辞忧也要来找我麻烦,那你说,昨天的事要怎么报复回去呢?"
那首席往四周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依我看,季少主既是千水阁少主,也是首席大弟子,非常得千水阁主看重;那宁宫就算再厉害,他是元婴修士,季少主不也是元婴修士吗?境界相当,无为殿又不是前十大门派,得罪无为殿不就是名声坏一点,也无实质性伤害。"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远处正与柳庭风说话的宁宫,目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幽深,"这藕花都围猎看似是围猎,可谁不想九州大会上少几个竞争对手呢?"
雨珠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转回视线,直直地看着季游文,“在这里解决掉谁,都不会有任何代价。”
季游文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说得不错。”他垂下眼,用靴尖碾了碾地上那片被雨打湿的草叶残渣,"我未来还有大好前程,宁宫这个绊脚石,还是解决掉比较好。"
雨忽然密了几分,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白雾浓稠如浆,三步之外只剩下灰蒙蒙的影子。
柳庭风蹲在青石旁等了片刻,宁宫的脚步声彻底被雾气吞没。
“这里树木太多了,我去那边看一下有没有灵兽。”
“哦……"他朝空处应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那东西从雾里走出来的瞬间,柳庭风先看到的是两只竖瞳——琥珀色,灵兽有着犀牛的头,河马的身子,穿山甲的尾巴拖在地上,鳞片刮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妈呀……师兄!!"
柳庭风拔腿就跑,身后的地面在震,那东西冲过来时带起的风灌进他后领,腥臭的湿热喷在后颈上。他不敢回头。
一道青光擦着他的耳尖劈过去。剑气割断他鬓边几根碎发,然后是皮肉撕裂的闷响,重物轰然倒地,连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柳庭风跑出去十来步才刹住脚,两手撑着膝盖喘气。雾里走出季游文,剑尖还在滴血,身旁跟着另一位首席弟子。
那人歪着嘴笑,“柳首席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怕事啊。”
柳庭风的脸从脖子根烫到耳尖。他抬手摸后脑勺——剑锋几乎贴着头皮削过去的,再偏半寸他这会儿就不用在喘气了。他盯着地上那头灵兽的尸体,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妈的。"
他余光瞥见季游文正把剑收回鞘里,衣服上干干净净,连血珠都没溅上一滴。
就在这时另一侧树影动了动。宁宫走出来,手上拖着一头半人高的鹿,鹿角拖在地上划过落叶。他看到季游文,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季游文收剑入鞘,咔嗒一声:"怎么,看到我在这里很奇怪?"
那青衫首席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宁首席你是不知道,方才要不是季少主出手,柳首席怕是要被那灵兽追出二里地去。我们远远就听见他喊师兄了,喊得——"
宁宫把鹿往地上一搁,鹿尸砸在落叶上闷响一声。他抬眼看了看那青衫首席,又看了看季游文,最后目光落在柳庭风发红的耳尖上。
“回来就好。"他说。
季游文不满道:“宁首席这话说的。你师弟一点伤都没有,反倒是我,昨天刚被柳首席打了一顿,今天就帮柳首席解除燃眉之急,宁首席怎么一点都不问问我的情况呢?”
柳庭风气的都想原地晕过去。对于柳庭风而言,这话的意思就是:柳庭风没有任何问题,受委屈的只有季游文,我季游文被你师弟打了但还是帮你师弟打灵兽,你不关心我反而去关心你师弟。
这倒显得柳庭风自己有些矫情了。
宁宫把鹿尸往肩上一甩,鹿血顺着他的衣襟淌下来,在青灰色的袍子上洇出深色痕迹,另一只手攥住柳庭风的手腕。
“我们走吧。"
柳庭风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时看见那个嘴碎的首席还站在原地撇嘴,季游文则站在原地目送他二人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