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喝花酒、寻欢作乐的经历被盖上了皇家赐宴的名头,变得名正言顺,也让新附世家们对高殷的敬畏和尊崇又多了一层。
一曲舞毕,舞妓在宾客们微醺而陶醉的目光中如潮水般退去,吸走许多恋恋不舍的眺望,却听齐帝又拍拍手。
“将韩盛带上来。”
别说其他人,韩铜、范岳等人皆是一愣,摇晃脑袋:自己没听错吧?韩盛不是死了?
自己可是亲自去确认过的!
很快齐军就给了他们一个答案,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被抬了上来,准确的说是石刻将军像,左手持槊,右手举金刚降魔杵,身披五彩锦缎,头饰羽翼冠,身着袴褶鲜卑服,颇有佛教中护法金刚的元素;事实上,因为佛教在北魏时期受到大力推崇,的确有许多金刚力士的雕塑有着穿鲜卑服着的款式。
只是美中不足,或者说增添诡异之美感的一点,就是在护法金刚的脖颈上并不是石头,而是一颗真人颅,韩盛睁着血淋淋的眼睛,正在看着众人!
“哇、哇啊!”
场中顿时扬起大呼小叫,禁卫们立刻行动,将这些人拿下:“御前不得喧哗,违者斩之!”
虽是这么说,却也没有动手,只是把他们推回到座位上,被齐军所镇压,宾客再也不敢喧嚣,顿时认清眼前的销魂殿乃鸿门宴,无情天子的名号也无情地跳到他们跟前,让他们无法直视齐主。
“吓到诸位,是朕考虑不周。”
虽然这么说,高殷也没有什么歉意,齐国君臣面色如初,看样子已经对至尊的诡谲行动习以为常。
“韩盛虽与朕为敌,但细究之下,也是为国尽忠而战死,虽不能饶恕其人,但其忠勇可嘉,朕便为他修法身,今夜之宴请他来此观瞻,看看自己守过的宛城如今是何模样。”
羞辱。
极致的羞辱。
杀了人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尸体拆开,镶嵌在石像中做成雕塑玩弄。
仔细看去,拓跋盛的双目不是自然睁开的,眼皮被强行拉扯缝合,又以妆彩遮盖,牙齿和嘴唇也是,被涂上了颜料,制成画像中金刚力士的凶狠面目,结合他生前败将的身份,死后在齐主的“好意”下化作凶神,不得不说是一种极其恶劣和残酷的讽刺;
可往深些想呢?也许韩盛未来或许真的会封神。
这封神不是封神榜上有名,而是民间自发封神,如关羽、苏峻,生前都是猛将凶将,惨遭横死,而民众有善良的一面,也就有欺软怕硬的一面,在相信死后有灵的情况下,会觉得这些凶将生前愿未了,死后心不甘,很可能化作厉鬼出来作乱,而为了安抚他们,便会给他们修庙供奉,祈求他们保佑,这就是典型的败将崇拜。
关羽后来成为武圣和财神,转成正神是唐宋后的事情,在隋唐之前,也是标准的凶将。
现在韩盛几乎完美符合凶神败将的标准:为齐天子所灭,沾染皇气,为周国守疆而死,生愿不遂,更重要的是死后被如此摆弄,是个人都会怨气冲天……
“弥勒,你看如何?”
齐帝忽然问起,却见右座一位留着长胡须的年轻人起身行礼,语态恭敬,言辞却不甚客气:“比之韦孝宽,可见至尊功力稍退。”
这话一出,连齐国臣下都不得不侧目。
“哈哈哈哈!”
高殷拍腿大笑,忍不住道:“韦孝宽是何人?我大齐的仇敌,自当享受王莽一般的待遇,韩盛不过是一郡之敌,作一凶神镇压此地便足矣,何必上心!”
原来您知道啊?!
新附世家子们心中惴惴不安,这时代不敬鬼神,多少有些嫌命长了,但对方是皇帝,亦是佛王,这般自信,说不得真有佛光庇佑,或者更恐怖的,连敌人死后魂灵都能操纵,如此想来,可就太渗人了。
有人注意到周围的禁卫对皇帝始终流露出无限的崇拜与敬仰,现在却理解了,齐主好杀人、会杀人,故而得到这些凶将的推崇。
这就是大齐吗……不得不说,入齐第一宴,天子就着实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齐国震撼。
名为韩盛的艺术品被摆放到一旁,栩栩如生地监视着众人,让世家子们如坐针毡,却见齐国诸臣小惊以后坦然自若,对此暗自感慨;
这时齐帝又看向世家们,指向刚刚那位叫做“弥勒”的年轻人,笑道:“可知他是谁?若是在周国,汝等可是要唤他做鲁国公的!”
世家子惊愕,宇文邕款款行礼:“如今只是齐臣耳。”
宇文邕的恭顺似乎揭晓了齐国的昭昭天命,连太祖之子都能收服,却不知是鲁国公太无耻,还是齐帝的魅力过于强大;
先前被韩盛石像震撼而产生的恐惧此刻趁虚而入,恐惧来源于未知,未知容易迷茫,伴以威压便容易臣服,于是在高殷特意建构的宫殿飨宴和无形威压中,人们将恐惧理解为齐帝的不可知、不可探晓,继而将其理解为齐帝强大到无法抗衡,种下忌惮的种子,回忆起一瞬记忆便毛骨悚然,形成雨露浇灌着敬畏。
这样的帝王心术高殷已经玩弄得娴熟无比,见效果已经达到,也不再施压,继而让殿外候命的武臣们进行表演,展示齐国军威,然后将有功之士召入殿中,亲自典录功勋,多加犒赏,财物就堆积在青阳宫内,命侍从取来当场赐予,武臣们往往激动得热泪盈眶、五体投地。
士兵们表现过后,便轮到军官们,高殷的夸赞和期许也会更重一些,若年岁在三十岁以下,还会多一嘴询问婚配;
知其尚未婚配,便会问着各世家,若有适龄族女,可推荐一二。
实际上这样的军官十分稀少,齐国制度是十八岁成年,也就是成“丁”,开始受田并缴纳租调,而正式开始服兵役的年龄是二十岁;
而根据历史上邕子在574年的诏令,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就要婚嫁,纬子就更加严苛了,“杂户女年二十已下、十四已上未嫁,悉集省”,也就是集中起来,隐匿女儿的家长还要处死,另有“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的说法,强迫出嫁的意图非常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