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釉和萧烬到达黄山脚下时,斗瓷会已经在景德镇散了。消息是周顺带来的——老瓷工骑着一头骡子,赶了三十里路,在驿站追上了他们。
"姑娘,"周顺喘着气,从骡背上滑下来,"斗瓷会……斗瓷会出事了。"
沈青釉接过他递来的茶盏。
盏是霁月堂的旧物,青花山水,画的是鄱阳湖的帆影。
"出了什么事?"
"回春堂周老爷子,"周顺说,"在斗瓷会上当众烧了一窑青花,分水技法九种浓淡,技惊四座。可烧到一半,窑塌了。周老爷子没跑出来,埋在里头了。"
沈青釉的手顿住。茶盏在她掌心微微发颤。
"塌了?"她说,"什么时候?"
"昨日午时,"周顺说,"正是您和督陶官……开窑的时辰。"
萧烬走出来。他的额角还有血口,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他的目光落在周顺身上,那双眼睛黑得吓人,深不见底。
"谁封的窑?"
"谢姑娘,"周顺说,"她带着谢家的人马,在斗瓷会上宣布,回春堂私藏血胎瓷矿料,按律封窑。周老爷子不服,当场开窑,要证明自己清白。可窑开到一半,塌了。有人说……"他顿了顿,"有人说是谢家的人动了手脚,在风门上做了文章,和承平五年时一样。"
沈青釉没说话。周老爷子死了,回春堂塌了,瓷盟没了盟首。三十六堂,一夜之间散了架。
"其他堂口呢?"她问。
"乱了,"周顺说,"有的要投靠谢家,有的要投靠御窑厂,有的要关门歇业。徽商在收窑口,出的价低,可不少人愿意卖。景德镇……恐怕要变天,不是从前的景德镇了。"
沈青釉放下茶盏。盏底磕在驿站粗糙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叔,"她说,"您为什么追来?"
周顺看着沈青釉。
"老爷说过,"他说,"若有一日霁月堂散了,让我跟着姑娘。姑娘去哪,我去哪。姑娘烧窑,我投柴。姑娘封窑,我守灰。"
沈青釉的眼睫颤了颤,在光线下扇动了一下,漏进一丝极弱的光。
"我要去海上,"她说,"泉州,月港。萧烬说,那里有窑,有火,有活路。您年纪大了,海路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