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陶钵里,灰白的浆面泛着一线极淡的青。
"碾碎,要碾到多细?"箫烬问。
"比灰细,"沈青釉说,"比釉料粗。要能浮在浆里,不沉底,不抱团。沉了,火候不均更难烧。抱团了,釉面会炸裂。"
她松开手,碎瓷落在陶钵里,投进了灰白的浆,发出细微的响。
两片瓷在钵底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周顺手里捧着一只石臼。臼是青石凿的,用了二十年,内壁磨得光滑如镜,底上却留着一圈一圈的痕,像谁把年轮刻进了石头里。
"姑娘,"周顺说,"我来。"
"不,"沈青釉说,"我来。父亲的瓷,我的釉,得我自己碾。"
她握住杵,一下一下地捣。瓷很硬,杵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响。碎瓷在臼里跳,溅起来,又落下去,渐渐化成更细的粉,灰白里掺着一线青。
萧烬看着她。她的额角有汗,被火墙的热气蒸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一滴,落在石臼边缘,溅起一小片灰。她的手在抖,腕上有血,血是掌心渗出来的,方才握着碎瓷,现在混着瓷粉,变成一种浑浊的颜色,像釉里红料在素坯上晕开的痕迹。
"够了,"他说,"再碾,手就废了。"
"废了也得碾,"沈青釉没停,"天青釉要见血。不是人血,是瓷血。瓷血里有铁,人血是……"
她顿住,杵悬在半空。
"是什么?"
"是引子,"沈青釉说,"父亲说过,天青釉最后一线青,要用人血引出来。血里有盐,盐能定色。血里有气,气能养釉。血是活的,釉才能活。"
她放下杵,把石臼里的瓷粉倒进一只细筛。筛是绢丝的,网眼极细,比发丝还细。她握着筛,轻轻晃,瓷粉从网眼里漏下去。粗的留在筛上,她倒回石臼,继续碾。
三遍之后,瓷粉细了。她把它倒进陶钵,和釉料混在一起,木棍慢慢搅动。浆色变了,从灰白变成青灰,又变成一种浑浊的青,像谁把一整场阴雨,都调进了浆里。
"成了,"她说,"上釉。"
她捧起陶钵,走进窑膛,把釉料浇在那只素坯罐上。罐是沈砚之生前最后一只坯,胎质细腻,线条流畅,像谁把一截月光,捏成了形。
釉料从罐口淌下去,沿着罐身往下流,在底部积成一小洼。沈青釉用手指抹平,指尖触到罐身,罐身的温度还很高,烫得她指节发白,她却没缩手。
"萧烬,"她说,"暗纹怎么照?"
"月光,"萧烬站在窑口,"雨过天青,要雨后的月光。可今夜没雨,只有残月。残月的光弱,照不出暗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火,"他说,"火光和月光叠在一处,像两重釉,一层罩一层。火光暖,月光冷,冷暖相交,暗纹自现。"
沈青釉没说话。她走出窑膛,看着院墙下的火。柴堆还在烧,松柴是三年以上的,油脂足,火旺,火焰顺着院墙往上蹿,舔着碎瓷夯成的墙面,那些深嵌在砖墙里的青花瓷片、釉里红残器、斗彩碎片,在窑火的炙烤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沉睡千年的魂灵在轻声叹息。
瓷胎里的气泡渐渐膨胀,釉面下暗藏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痕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撤火,"她说,"把院墙下的柴,移到龙窑前。堆成一圈,点着。让火光和月光,叠在窑身上。"
沈青林和沈青柏对视一眼,没动。他们看着沈青釉,眼底的青黑很重,像谁把一窑烧坏的素坯,罩在了他们头上。
"姑娘,"沈青林说,"火撤了,谢家的人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