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回到原位,将灯盏轻轻放回祭台中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空中的纯白符文,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无声地拂过每一个人,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感,连低泣声都仿佛暂时停止了。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似是告别,又似是解脱。
仪式结束。寻渊言微微颔首,周身的光晕缓缓敛去,他静立片刻,才再度动身。
事主家人的脸上哀伤未褪,眼角还带着泪光,却多了一份宽慰与释然,纷纷上前,低声再三道谢。
愿杍卿想,那个意外摔死的姑娘也会安息吧。祂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堵。
离开那户人家,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仿佛将里面的悲伤也暂时关住了。寻渊言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打了个响指,那身庄重的墨色仪式袍便化作一道流光,收敛回他指尖,消失不见,整个人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威仪的引导者只是投入水中的倒影,随着涟漪散去。
烛莳闲从头到尾没在仪式上露过面。但愿杍卿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这家伙应该还是看了的,只不过不在现场,或许是通过别的什么方式。
“走吧。”烛莳闲朝寻渊言说道,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往常的跳脱,像是被冰冷的井水浸过。
愿杍卿直觉事情不对劲。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屋内的悲伤,但同伴异常的反应又掺入了一种新的、冰冷的东西。但在这么严肃的场合,祂实在不知该怎么问出口,只好默默跟上。
……
“到底怎么了?”回到车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愿杍卿总算问了出来,目光在两人沉静的侧脸上来回移动。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她是被勒死的。”烛莳闲的声音打破寂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带着一种冰冷的、毋庸置疑的严肃。
愿杍卿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嗯。”寻渊言简单地肯定了这个答案,他目光看着前方,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节奏缓慢而压抑。
平时不着调的两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有一种沉凝的严肃。愿杍卿也并不怀疑这个答案。
不需要祂问,烛莳闲就开始解释,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那些人哭的太假了。”他这么说道,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真的伤心的话,不会那么直接…。”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刚才那些哭泣的脸庞。
寻渊言接着他的话继续说,声音低沉:“所以他在那个时候就去感知了尸体,”他顿了顿,补充道,“勒痕过于明显了,绝非意外。”
愿杍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是传音的话,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困惑。
“因为每家送灵仪式的场地都不同,送灵人的眼睛又被遮住,所以为了确保不出错,每个送灵人都会将整个场地感知一遍”寻渊言沉声回答道,解释了愿杍卿的疑惑,“正常情况下我不会感知尸体,但他表现的不对,”寻渊言看向烛莳闲“而且场景的气氛也不对,所以我就感知的更仔细了些。”
愿杍卿这才发现,身边这两人的声线从来都不是活泼的,剥去那些玩笑和闹腾,底色都是很沉稳的、甚至有些冷硬的声线,只是在平时被刻意掩盖了。
“那…那个姑娘…”愿杍卿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愿杍卿说完,烛莳闲就已经猜到了祂未尽的疑问。
“就算外边的人全死完了又怎么样呢?”他的话显得很随意,却偏偏是事实,带着一种看透太多的淡漠,“她还是死了。”
愿杍卿无法反驳,也不准备反驳,只是…祂觉得,那个人死的好没价值。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让祂感到一阵不适。这么说太过分了,死这种东西怎么能评判价值呢?死了就是死了啊。
所有的苦难生前已经感受到了,死后再怎么弥补也感受不到啊,那还能叫弥补吗?
祂想,烛莳闲是对的。
世间唯独无法感受之物,是生前死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