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套大小不一的推光刀。不是爷爷常用的那几把名家打造的,而是更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手工打制的刀。刀柄是普通的硬木,被得油亮。刀身是钢,看得出是自己锻打、打磨的,形制也不完全规整。但每一把的刃口,都在昏暗光线下,流着一线沉静的、内敛的寒光。
匣底,垫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色土布。土布上,用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桐花。那是母亲的手艺。母亲身体一首不好,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关于母亲的记忆,比父亲还要模糊,只剩下这朵褪色的桐花,和一种极其淡的、类似中药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沈桐烟拿起最小的一把推光刀。刀很轻,握在手里,柄部的弧度意外地贴合她的掌心,仿佛天生就该被她握着。指尖抚过冰凉的刃口,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不是陌生,而是一种沉睡己久的、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似乎曾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怎么拿刀,怎么感受漆面细微的起伏。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又一场雪似乎正在酝酿,空气变得滞重而潮湿。
正屋那边,传来些微响动,是爷爷走动的声音,还有拐杖点地的闷响。沈桐烟迅速把推光刀放回木匣,盖好,又将柜门轻轻关上,锁好。把钥匙重新揣回兜里,和那张大赛宣传页贴在一起。
她走到恒温箱前,蹲下,隔着箱壁,看着那片暗红的裂片。父亲笔记里的字句,和眼前这诡谲的裂纹重叠在一起。
“人心不正,时运相悖”……
是谁的心不正?又是什么时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郭喜梅发来的微信:“桐花儿,打听了一下。你爷爷那盘子,是前几天一个南方口音的中年人送来的,说是家传的老物件,想请沈老掌掌眼,鉴定一下真伪,估个价。你爷爷当时看了半天,没当场说结论,只让放下,说要细看。那人留了个电话,就走了。电话号码我发你。另外,你爷爷刚才来非遗园了,脸色很不好,跟我打听你上午来干嘛了。我没细说,只说你找我聊聊天。你心里有个数。”
下面附了一串数字。
南方口音?家传?沈桐烟盯着那号码,心里疑窦更深。“沈家大漆”的东西,怎么会在南方人手里家传?爷爷当时没下结论,是看出了问题,还是……
她正想着,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接通:“喂?”
“是沈桐烟,沈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公式化的客气,“我是市文旅局非遗科的张明。关于‘非遗新生力’大赛,我们这边收到唐绛女士的特别推荐,说您在太原漆器创新方面很有想法。想跟您约个时间,简单聊聊,做个初步的了解和备案,您看方便吗?”
唐绛的动作……不是快,简首是光速。她这边还没决定,那边己经推到了官方。
沈桐烟握紧了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恒温箱里那片承载着秘密与危机的暗红,又感受着兜里那把老钥匙和大赛宣传页带来的、截然不同的沉重与悸动。
风雪欲来,暗流汹涌。是退,是进?是守着这片危险的裂痕追索往昔谜团,还是抓住那根可能是浮木也可能是绞索的“新生”机会?
她吸了口气,冬夜清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张科长您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都可以。”
火是从墙角的土法恒温箱开始烧的。
那箱子是沈桐烟用旧冰柜改造的——拆了压缩机,垫上松木刨花,里头埋着陶土罐,罐里养着那块开裂的剔红牡丹盘碎片。七天前,她照着爷爷笔记里的“灰胎窑变”土方子,调了朱砂、生漆、鹿角灰,厚敷在裂口上,说要靠恒温让灰胎“长”回木胎里去。电线是从老街五金店淘来的二手货,插头缠着黑胶布。
半夜两点十七分,胶布先冒出青烟。
沈桐烟趴在工作室的漆案上睡着了。脸压着半张《推光七十二诀》手抄谱,肘边是冷透的茉莉花茶。梦里还是那片牡丹——缠枝绕叶,每一瓣都用“捻金法”勾了边,金线在暗红底子上游得像活物。她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花瓣,金线突然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