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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
埃尔温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后脖颈处传来持续性的钝痛,痛觉随着神经末梢传导到头部,头部又延着神经中枢蔓延到全身——结果就是她哪儿哪儿都痛。她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有点想不起来了,痛觉刺激着大脑苏醒,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慢慢地充斥进她的鼻腔,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靠着意志力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简陋的房子,房屋用砖块和泥土打造,又在缝隙里砌进一些秸秆,雨季过后,结块不那么严实的泥土里长出一些花草蘑菇。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看样子是附近牧羊人的临时居所,屋外在下雨,雨水拍打在砖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角落里生着火,一个男人正在烤鱼,他穿着一件紧身的束腰,上半身外搭一件棕色的皮夹克,下半身是一条马裤,棕褐色的长筒皮靴上面沾着不少的泥土。与昨晚不同的是,他今日没再缠头,金色的头发恣意地暴露在空气中,水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整个人慵懒又沉默。
“是你……?”埃尔温头更痛了,不甚久远的记忆飞速回归她的脑海。
昨晚她穿过慌乱的人群,一路没命的奔跑,但是等她跑到家门口的时候,老旧的二层小楼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埃尔温想也没想,当机立断地跑到门口水缸舀了一瓢水往自己身上泼,然后就往火场里冲。视线里一片明黄色,明火消耗氧气,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埃尔温的嗓子不住的痒,她努力止住自己咳嗽的欲望,扯起胸前的衣服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在屋里努力地张望。
屋子并不大,除去两间隔间以外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头,埃尔温避开烧落的木梁,迅速地穿梭在不大的房间里,跳跃的火光中并没有人的身影——不应该啊,难道婆婆为了避火反而去阁楼了?埃尔温看着熊熊燃烧的楼梯,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向上冲,但是下一秒就感觉脖颈传来剧痛。她的腿马上软了下去,视野颠倒,身体沉重地砸在了地板上,火舌好像扑了过来,一个黑衣人站在后方,是那个银头发的人吗?但是还没等她看清楚,眼皮就不自觉地合上了,视野前的红光变成黑光。
“这是哪里,我婆婆呢?你把我婆婆怎么样了?”
男人眼睛都没抬,伸手往埃尔温的方向丢了一个东西,埃尔温接住一看,是个不大不小的浆果:“放心,你婆婆没事。”
“她在哪儿,我要见她。”
鱼好像烤熟了,空气中传来些微的焦味,男人拿起穿鱼的树枝,吹了一下,微黑的鱼身上腾起一缕轻透的烟:“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怎么知道她没事?你昨晚不是在被卫兵追杀吗,什么时候潜进的我家?你为什么来我家,又为什么要打晕我?”埃尔温有一肚子的问题,她越说越激动,见男人没什么反应,感觉自己不可能从他身上得到答案了,于是她直接爬了起来,往门口走去,“算了,我自己去找。”
一根树枝拦住了埃尔温的去路,树枝上的鱼散发着香气,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水蓝色的眼睛像平静的海:“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回答你。”
见埃尔温接过鱼,男人又低下头去烤下一条:“我确实见过你婆婆,也确实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我去梅斯酒馆前见过她一面,跟她做了一个交易,她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帮她带走你。”
“带走我?去哪儿?”
“圣诺利亚。”
“圣诺利亚?”
“准确的说,是我要去圣诺利亚。”男人给鱼翻了个面,然后拿起浆果啃了一口,“我只负责把你带走,但是没答应带你去哪儿,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自便,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也就是说,我的交易已经完成。”
埃尔温看着行商,他金色的头发如帕尔马山上的阳光一般耀眼,此刻他正旁若无人地啃着浆果,又举起树枝查看了下鱼是否烤熟,相比于她的去留,看上去他更在乎他的晚餐。
“那我婆婆呢?她逃出来了吗?”
“放心,你婆婆可不是一般人,她比你想象中要有能力的多,只要她想跑,世界上没几个人能困住她。对了,她还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不必担心,后面自会相见。”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万一你是个拐卖孩童的嫌犯呢?”
听到这句话,行商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埃尔温,眼中飘过一丝呆滞,瞬间又变成一丝无语,不过他好像想起什么,往束腰里摸了摸,随即丢过来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拐卖孩童用的信物。”
埃尔温定睛一看,这是一个让她熟悉又不熟悉的戒指,戒身是一个普通的素圈,白锡在火光的倒映下显示出柔和的类白银光泽,素圈的内部刻着漂亮的花体字写就的“ErwinYikanpaya”——这是达姆婆婆的手笔,她似乎还能想起那个坐在屋子中央,央求婆婆让自己也刻一个字母的傍晚。但是与她记忆中不同的是,手中的戒指在外圈镶嵌了一颗黄色的石头,它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晶,甚至不像一颗宝石,相比下来更像一颗天然形成毫无杂质的琥珀——石头的黄色很奇怪,它是一种暗沉又华贵的黄,乍一看灰扑扑的,会以为全是杂质,但是在火光下又不难发现它通体晶莹剔透,没有一丝裂纹,也没有一丝被切割或者抛光过的痕迹。埃尔温没有在任何行商或者贵族的手上见过这种石头,当然也没有在家里见过它,但是它就是出现了,出现在达姆婆婆的素圈上。
埃尔温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戒指套在手上。达姆婆婆把戒指交给这个行商,说明她信他——至少,信他比信那群红甲兵多。如果达姆婆婆和他做的交易是带她走,那说明莫斯比亚已经回不去了,而圣诺利亚……她想起昨天在酒馆里自己对戈维说的话:她要跟着商队,去东方、去南方、去西方、去更北方,要去好多好多地方。说那话的时候半是赌气,可此刻这个通商的人就坐在对面,漫不经心地烤着鱼,仿佛“带你去圣诺利亚”只是顺路捎一袋麦子。她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有机会决定自己去哪里。达姆婆婆用一场交易把她推出了这场灾难,而她要做的,是把这场被动的离开,当成冒险的开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吃完了手上的鱼,之后行商牵了一匹马出来,马鞍后方系着一个黑色的包,包里鼓鼓囊囊地显示出一个箱子的形状,埃尔温看了一眼,想起昨晚上拂过的黑色斗篷和那个漂亮华贵的箱子,酒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好奇这个危险的会要人命的东西。雨已经停了,地上全是泥,行商自顾自地忙着,却没见他拿出更多的行李,埃尔温站在一旁,还是没忍住开口:“你真的是行商吗?你的货物呢?”
行商没回答,翻身上马,埃尔温的视线随着他往上抬,紧身的束腰勾勒出他挺拔的脊背,黑色的皮靴贴着马腹,又显得他的腿异常修长。阳光似乎要出来了,晴朗的天空蓝得有点晃眼,微风里他的金发更为张扬,眼睛几乎和天空是一个颜色,埃尔温第一次发现,这个神秘的行商其实也只是一个好看的少年人。
他伸出手,白皙的手臂在逆光下隐约可见淡青的脉络,指节修长而又分明,“坦利安·柯德,我可以是行商,也可以是杀手,只要圣诺利亚需要我,我可以是任何人,而现在,我是一个拐卖漂亮女孩的人贩子。走吧,漂亮的东方女孩,你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