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来人却仿佛没看到一样,沉着一张脸自顾自地往楼上走。
“站住。”为首的红甲兵把酒碗不轻不慢地往桌上一摆,碗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你是什么人?”
“欸,大人大人。”戈维见状忙起身迎上去,“您有所不知,这是上周从肯尼亚岛来的行商,这阵子白天都在周边走商,晚上住咱家店里。老板今儿回来的挺晚啊,看来生意不错,要不要来点啥?”
“不必了。”男人似乎很赶时间,回答的快速又随意,声音里没有一丝胆怯或者谄媚的情绪,提脚继续往楼上走。
“我让你站住。”为首的红甲兵起身,一大批红甲兵也都紧接着起身,兵刃从刀鞘里拔出的声音清脆又寒冷,梅斯酒馆顿时剑拔弩张。“行商?你箱子里是什么?”
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望了过来,他有着一双水蓝色的眼睛,清澈的像晴空下的浅海,五官硬朗又挺拔,刀刻斧凿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我的货物。”
“货物?肯尼亚到这儿一路山高路远,匪徒遍地,别的行商都浑身朴素,你却随身携带这么高调的箱子,看来你胆子不小啊。”红甲兵首领脸色阴沉了下来,哪有一丝喝醉了的样子,他握紧腰间的长剑,踱步过去,“打开,我们需要例行检查。”
埃尔温斜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发声。
一周前这个男人孤身一人来到莫斯比亚,自称从肯尼亚来,第一天便受到了莫大的欢迎,平日还算悠闲的集市被围的水泄不通,农妇来换购稀罕的生活物件,少女来购买异地的胭脂饰品,孩子也喜欢围着他,因为行商带来的可不只是各地的货品,还有整个亚次大陆的故事。
埃尔温也随达姆婆婆去光顾过一次他的生意,在人群之外远眺,当时的他健谈又爽朗,水蓝色的眼睛仿佛映着帕尔马山上永恒的阳光,脸上常带谄媚又迷人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和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眼前的男人太淡定了,淡定的没有一点行商的气质。
男人听后瞥了一眼为首的红甲兵,没有再说话,他从善如流地把提箱平放在酒馆的桌子上,银环的碰撞声响起,烛火的靠近让这个华贵的箱子显得更为重工,粗糙有力的指节轻放在提箱头部的牛皮扣上,没了动作。
“打开。”红甲兵首领抽出剑,木质的桌面上倒映着刀刃的冷光。
男人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轻缓又沉重地按下牛皮扣,下一秒却一甩斗篷,黑色的布料拂过桌面,几簇冷光如利羽一般迸发,迅雷不及掩耳之迹,几个近处的红甲兵捂住脖颈直直地倒下,等回过神来男人却已经抓住提箱往楼上飞奔而去。
“抓住他!”红甲兵首领一声号令,狭小的酒馆突然震动起来,士兵们迅速动作,沉重的甲胄在木质的地板上踩踏出古旧的声音。
“死人啦——”喝酒的市民们纷纷起身,忙不迭地往门外跑,一瞬间酒馆内乱作一团。埃尔温眼疾手快,拉着德米缩到酒桌下面,戈维则被人群拥着挤到门口,棕红色的平头脑袋在衣袂间时隐时现,不多会儿就没了影。
“神罚——是神罚——着火了——快跑——快跑——”与此同时,屋外自远方传来一阵喊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奔跑声,不多时,犬吠鸡鸣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德米蜷成一团,棕褐色的脑袋与桌角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小小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着,像一只像受惊的幼兽。埃尔温感觉到他在害怕,又说不出什么应景的话,她想给他一个拥抱,却发现胳膊在桌底有些难以伸展开,最终往德米身边挪了两步,用微弱的体温和触感以示无用的安慰。
“埃尔温!”逆着人流,戈维好不容易从门口挤了回来,他的衣服皱巴巴的,神色满是慌乱,“快回家!伊桑发怒了,天上降火了!达姆婆婆的房子着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成一团白光,埃尔温心脏猛地一坠,飞速起身,不管不顾地往外跑。肩踵传来一阵钝痛,她似乎撞开了很多人,但是来不及思考和道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街上了,然后她只感觉耳朵一片嗡鸣——
这是黑天,又是白天,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黑云将头顶的天空笼罩,天色却泛着诡异的红光,墨色的乌云糅杂着火光在半空中翻涌,无色和橙红色的坠点从沉甸甸的积云中落下。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场面,好像是云里落下了火,又像是雨水燃烧起来了,狂风呼啸着要把整个镇子卷走,远处有一座房子爆发着强烈的火光,街边的木制房屋也在风中冒起零星的火星,仿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要把这座名叫莫斯比亚的小镇从亚次大陆上抹除。
很乱,很吵,目之所及,见过的没有见过的人都在奔跑,埃尔温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但她知道自己也在跑,远处熟悉的屋子坍了半边,火舌舔上屋梁,达姆婆婆和蔼的神色好像在火光中出现:
“埃尔。”她说,“那是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变故,你看到的时候也就知道了。”
是的,她知道了,那是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