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回重被辞了。
没有哪家公司愿意收天天旷工的员工。
他浑身乏力地坐在床上,垂着头,漫无目的地用手指划动手机界面。负责人已经把他移出微信群聊。他不意外,只是有些迷茫,很奇怪最近他的睡眠时间变长,易困的趋势越来越强。
有一次他去拿完东西,在座位上小坐一会儿,就睡着了。
现代人熬夜,也不会睡过一天一夜吧,甚至睡了这么久,醒了后,还是觉得困倦。
脑袋又晕又沉,像生锈的机器转不动齿轮,听力被无限地放大,一点动静犹如惊雷。
他恢复了一点力气,下床去拿桌子上的药和矿泉水,打算准备吃药,现在已经做不到按时吃药了,总是会睡过头。
糟糕,他忘记吃药前要吃饭,好奇怪,每次醒来都不觉得饿,难道是饿过头,就不饿了吗。算了,他吃面包得了,不然,点外卖又会睡过头,浪费钱。
手指甲插进覆盖药片的铝箔,双手对折透明的塑料泡罩,挤出药片喂到嘴,一口气咽下去。
药是生病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买的,两周的量,现在一个月了都没有吃完。他已经不记得病名了,吃药后也没有好转,这病愈发严重,在他心里已是绝症。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就算他死在出租屋,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小区底下的声音传进这个寂静的屋子里,要把快乐传进来。
小孩子每次升高的语调都好像尖叫,调动他每一条脆弱的神经,在他的脑海里演奏吵闹的戏码。
众人的阵阵笑声,化成一阵阵令人无法忽视的声波向他围攻。
尖锐的声音急迫地钻入他的耳朵里,催促心脏加码跳动,让处于混沌的大脑,一次次被迫清醒,但不会彻底缓过神来,反而烦躁不安。
当他等到周围安静下来时,就听见不间断的嗡嗡声,好像蜜蜂翅膀扇动的声音,又像机械设备运行时发出的持续低频振动声。
这个声音从没有消失,只不过一时被其他声音盖住。比起后者,这个声音更小,也更持久,更惹人心烦。
他的手持着下巴,用手搓脸,发现眉头上的肌肉一直紧绷着,揉开后,眼部周围的肌肉放松下来,有一种酸麻感、疲惫感,眼皮更加沉重,咬紧牙关,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
最终还是没忍住,他一头栽进柔软的床里,用枕头盖住脑袋,不听众人的欢乐。
没有人需要他,他也没有什么事要去做,醒来后,一个人只能呆坐着,用发愣来抵抗困意。如果忍住不睡觉,但没有任何意义,又饱受折磨,他还不如顺从心里想要的。
他躺下,被睡意缠住身体,鼻腔像进水时一样酸胀,深处被东西堵得难受,脑袋晕眩、一片空白,像机器卡住,嘴巴小幅度地呼吸,就好像溺水了一样,酥麻的四肢被薄被束住。眼皮沉重,牢牢地贴附在眼球上。
脑袋压在忱头上,就觉得脑袋里缺了一块,木到发麻。
世界开始晃动。
他想抓住东西,稳住身体,却摸到一手水,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好久才缓过来,看清晰周围。
眼前仿佛是被一种沉闷的暗灰色笼罩着的汪洋大海,海上裹挟着各种纷乱如麻的东西,但林回重知道这不是海洋。
这是一个被海洋撕碎的城市。
一眼望去都是激起白波的黑水,绞走被折断的树木,破碎的墙块,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以让人相信这里曾经是个繁华的城市。
激荡流动的水浪,和犹如一望无际的海洋,如果不是远处露出的山头,真让人感觉在无处飘荡的海洋。
天上的乌云像拥挤的黑羊毛卷滚动着,又像一团团缠绕着的黑蠕虫爬动着,黑得像是远处山的影子。
激升的海水,把人间从天空和大地之间压缩,让人们上不了天堂,下不了地狱。
又一阵颠簸,他扶住底下的破烂不堪的木头,视野剧烈震动,余光瞄到人影,现在才好像发现,前面有人。
那是他无比熟悉,和他一模一样的冒牌货。第二次梦到他,到底是为什么。
这是件匪夷所思,始料未及的事情。
视线上下晃动着,他只看见了冒牌货疑惑的侧脸。林回重想张口说话,话到嘴边却忘记什么说,脑子转着几个词,怎么都汇不成一句话,想了几秒后又放弃了。
他懒得去想什么,困到放弃对付那个冒牌货,刚被惊起的精气神息下去了,丝毫不在意周围危机四丛的环境,没有迟疑地趴在那根木头,捂住口鼻。
在这里连呼吸都是一件费劲的事,空气漫延着肉眼可见的烟尘,熏着人眼生疼。
他紧闭眼睛,裸露的手臂抱紧底下的木头。附在手臂上的泥沙跟着受力,把皮肤磕出一个个小坑。
他的头努力贴紧接触面,但还是控制不住撞向木头。他晕眩着,带着痛苦的失重感,即使闭上眼睛,眼前还有跳动的白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