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日什么时候?"沈清砚问。
"十二月十五。还有九天。"
沈清砚的指尖在沙发垫上停了一下。他低头把茶几上那碟草莓的碟子转了半圈,让缺口那一侧朝向自己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没有变。"那你想要什么礼物?"
江叙野靠着沙发靠背,午后的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偏着头看着沈清砚,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点下午倦怠期的松弛:"你那天别迟到就行。"
"就这个?"
"就这个。"江叙野说完转回头,把膝盖重新曲起来踩上沙发边缘,像刚才一样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向窗户。"你如果送别的东西我会收着。但你人来了就行。"
沈清砚没有接话。他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在两个人的沉默里又往西偏了一小段角度。他把手掌平放在沙发垫子上,指尖朝左,旁边的江叙野曲起的膝盖离他的指尖不远。沈清砚没有缩回手,江叙野也没有改变姿势。下午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寸缝隙都被暖色调填满。
过了很久江叙野忽然开口,声音埋在膝盖缝隙里,听起来比刚才闷了一些:"你觉得那串钥匙沉吗?"
沈清砚偏头看他。江叙野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被沙发靠背的阴影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朝向他这边。
"不沉。"沈清砚说。
江叙野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坐直了。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走回来,站在沈清砚面前,弯腰放在茶几上。
是一截枯掉的梧桐枝,小臂长,被风干了之后表面呈灰褐色,但枝桠的分叉处还挂着一片干透的叶子,叶脉收缩得明显,皱成一小片灰黄色的薄片,被一根细线拴在枝头。江叙野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捏着枝桠的末端,动作很轻,像在避免震落那片叶子。
"去年冬天捡的。"江叙野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回去,"当时觉得这片叶子掉下来的时候还连着枝,跟别的不同,就捡回来挂着。后来一直没扔。"
沈清砚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段梧桐枝。叶片已经干透了,但形状还在,五角星状的轮廓被收缩的边缘包成了一个更紧的线条。细线在枝头打了一个结,结头处被捏平了。
沈清砚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干枯的叶子,指尖触到的质感是脆的,边缘有一处卷了起来,但整体完整。他把手收回去,抬头看江叙野。
江叙野还站在茶几前面,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段枯枝。他的手揣在裤子口袋里,肩线微微耸着,像在等什么回应。沈清砚看着他的眼睛,那片被夕阳照成橘黄色的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从茶几木面反射上来,在江叙野的下巴和锁骨之间投了一圈柔和的光晕。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喜欢叶子,这一片送给你。"
沈清砚弯腰伸手把那截梧桐枝从茶几上拿起来。枝桠被风干之后重量很轻,握在手里像拿着一根纸质的模型。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多看了几秒——那片挂在末端的枯叶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极轻微地晃了一下,边缘的细线在光里闪了一小截银白色的反光。
"我收下了。"沈清砚把那截枝桠小心地放在自己书包旁边,靠在书包侧袋的拉链边上,枝头的叶子朝上架着,没有压到任何东西。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放得慢,像一个经不起磕碰的过程。
江叙野站在茶几前面看他把树枝放好。他的目光从树枝上移到沈清砚的脸上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太确定的东西。他重新坐回沙发里,这一次坐得很近,手臂外侧几乎贴上沈清砚的手臂外侧,隔着校服的面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留了一线空隙。
沈清砚没有往旁边退。他偏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肩膀之间那一线空隙,然后转回头看着窗外。光的颜色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偏橙的暖调,窗框的阴影在地板上拉得更长了。
"江叙野。"他没有回头。
"嗯。"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沈清砚的视线落在窗外光秃的枝桠上,"你不提前告诉我想去哪的话,我就自己决定了。"
江叙野偏头看他。沈清砚的侧脸在夕阳里被描了一道暖色的边,睫毛的末梢被光照得几乎透明。他没有转回来看江叙野,但嘴角动了一个极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行。"江叙野说,"你定。"
沈清砚点了点头。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分,阳台玻璃上开始凝起一层淡淡的哈气。客厅里的暖气管发出了第二声轻微的咔嗒,阀门在切换循环。沈清砚低头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喝完的水杯,发现杯底残留了一圈干燥的水渍,形状不太规则,像被半干的抹布擦过留下的痕。
他把水杯放下,从书包旁边拿起那截梧桐枝。他在起身之前偏头看了一眼江叙野,对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朝下,有一片窗外的光落在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余晖。沈清砚收回视线,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江叙野也站起来,送他到玄关。沈清砚换好鞋,把那截枯枝小心地夹在书包侧袋和拉链之间,枝头朝上。江叙野站在玄关的垫子上面,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穿好鞋,然后在他推门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到他耳朵里:"你到时候定好了,提前告诉我。我空出来。"
沈清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身后亮着,把江叙野站在门口的身影从背后照出一个清晰的轮廓线。他的脸在背光里看不太清表情,但沈清砚看见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像是怕门在自己面前自动关上。
"九天。"沈清砚说。
江叙野的指节松开了一些。沈清砚转身下了楼,声控灯一层层往下亮着。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四楼的门被关上了,锁舌进锁扣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了不到半秒就被墙壁吸收了。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大楼的西侧,巷子里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半面墙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书包侧袋里那截枯枝,叶片依然朝上,细线的结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圈又停下了。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扶正了,然后走出巷子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