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两声,三声。尖利,凄怆,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人群哗然。有胆小的妇人,当场就捂着嘴哭出了声:"渡鸦啼轿,这可是大凶之兆啊!"
钱家的傧相慌了神,正要上前驱赶,那渡鸦却自己先飞了起来。它绕着花轿飞了三圈,然后敛翅,朝着城南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有人眼尖,指着渡鸦飞走的方向喊:"它往柳家庄那边飞去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这渡鸦,怎么像是从钱家宅子那边来的?"
花轿里,新嫁娘柳氏,攥紧了盖头下的手。
她的指节,白得透明。
她听得见外面的窃窃私语,听得见"凶兆"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想起出嫁前夜,母亲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囡囡,到了婆家,要忍。日子总会好的。"
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
花轿过了桥,进了钱家,拜了堂。一整天,钱家上下强撑着笑脸,总算把这桩婚事办完了。夜里,宾客散尽,红烛高烧,新人入了洞房。
可这一夜,钱家却出了一件怪事。
据说,是更夫老周亲眼看见的。
那天夜里,老周照例敲更,走到钱家后墙外时,忽然看见钱家新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贴着窗,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
老周以为是贼,正要喊,那人影却先动了。它慢慢地,慢慢地,从窗户纸上一寸一寸地,滑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墙,溜走了。
老周揉了揉眼睛再看,窗外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钱家新房里的红烛,还亮着。
那一夜,钱家的灯,亮到很晚。不止新房的灯,还有正厅的灯、偏院的灯,一处处,都亮着,像整座宅子都在彻夜睁着眼睛。后半夜起了风,吹得老桂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老周敲更敲到钱家门前时,恍惚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隔着几层棉被传出来,听不真切,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老周没敢多待,加快脚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后不久,钱家正厅的灯,忽然灭了。
老周那一夜,吓得再没敢合眼。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影子,越想越觉得不对——那影子贴着窗户纸的时候,有一只手,正按在窗框上。而那只手,五根指头,只有三根,是伸直的。
第二天天刚亮,钱家老太爷便披着衣裳,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径直往桥头走去。他要去请一个人。
他要去请桥头旧书铺那个姓程的掌柜。
"程先生,"老太爷站在书铺门口,喘着气,老泪纵横,"昨夜,我钱家……我钱家闹鬼了。"
门内,程九正在给灯添油。
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闹的是哪种鬼?"
"红——红衣的女鬼!"老太爷的声音发着抖,"她……她站在我孙子的新房外头,站着不走!"
程九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钱家老太爷,缓缓地说:
"老太爷,这世上,没有鬼。"
"若有鬼,"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太爷的肩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也只是一种——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