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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第2页）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这话在镇上传了好一阵子，人人都说程先生手里有故事，是见过血、见过命的人。程九听了，也不恼，只是笑，说："刘瞎子摸骨，十摸九不准，那一准，还是蒙的。"

可他夜里灯下的那些纸，却再没人敢多问一句。

这一夜，老周走后，程九放下手里的纸，起身推开窗。

窗外的河面上，果然又浮起那点绿光。它在水波里一起一伏，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又像谁在水底睁着一只眼。那光绿得发惨，映在程九的脸上，把他的眉目都染得冷了些。

程九望着那点光，忽然低低说了一句："你也觉得，这水底下有人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江面上来，吹得窗纸簌簌地响。风里有桂花的香，有河泥的腥，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程九关了窗，回到灯下。他把那叠纸理好，压进一本旧书里，然后从书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卷案宗。

卷宗很旧了，皮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无数遍。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墨，写着一个"京"字。

程九把案宗放在灯下，却没有打开。他只是看着那卷宗，看了很久很久。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光一跳，又落下去，落成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卷案的边角，像在摩挲一段不敢触碰的旧伤。

"三年了。"他低低地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就在这时，远远的，城南方向，传来一声极尖利的啼叫——

那是渡鸦的声音。

深夜里，一只渡鸦在城南的夜空上盘旋着，叫了三声，然后敛翅，消失在墨色的屋脊之后。

程九的手，停在案宗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更声，正好敲过三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离开京城那夜，也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那人说："程九，你躲到哪里，账，都会追到哪里。"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恐吓。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一句——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