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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戏子变脸浑如幻（第1页）

第十四章第十一回戏子变脸浑如幻

日影偏西的时间更长了。绝蛊渊谷底的天光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暗，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从金色变成橙红再变成灰黄。

颜如玉在戏台幻身脉的术法运转中感觉到了体能消耗的边界——他还能再撑一次全力幻术，但这一次之后他剩余的体力不足以支撑第二次全力释放。他需要一次决胜负。

我在这片林区的移动路径他已经观察了一个时辰。我的路径不是直线，是以一种扇形扫描的方式前进，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然后根据听到的信息调整方向。他的路径规律是：停驻的位置会略微抬高——他喜欢站在有地形高差的地方，因为高处的声场反射更清晰。

颜如玉选了一片地面起伏较复杂的区域作为战场。这里有几块岩石、一小段倒伏的树干、几丛蕨类，地面的材质混杂了硬土和软腐叶交替分布。他选这里的理由是不同材质的地面对脚步声音的反射不同，在复杂的声场中更容易掩护真身的脚步。

他出手了。七道分身从七个方向同时出现，每一道分身的脚步都踩在不同材质的地面上——一个在硬土上脚步短促清脆、一个在腐叶上脚步闷沉、一个在碎石上脚步带滚动声、一个在树根上脚步带木质共振声。他在制造一种"多人同时从多方向接近"的听觉效果。

我停住了。但他停住的同时，他的头在微微转动——从右向左扫描声音来源。他的转动速度很均匀，每转向一个角度就停顿大约一息，然后继续转。

颜如玉的真身在七道分身偏左的位置。他是所有脚步中最轻的那个，但他也是最"连续"的那个——因为真身需要每一步都落地，分身可以跳跃或飘移。他的连续脚步在七道声音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基底频率，像一段曲子的根音。

我在转到了第四个角度时停了下来。他的耳朵不再转动，整个人的身体朝向固定在了某个方向——正对着颜如玉真身所在的方向。

颜如玉看见了那个停顿。他看见我的身体在那一个方向固定下来之后，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了约一指的高度——那是准备发力的前置姿态。

颜如玉做了一个决定：不退。他的第七步已经踏出了，这一步本来是作为幻术收束的结尾，但现在他把这一步的踩踏力度加大了一倍，让脚步在地面上形成了比之前更明显的震动。他在用这个加大力度的脚步来制造一个"假目标"——让我以为他要从那个位置发起进攻，而他真正的身体已经在那个加大力度的脚步落地的同时向另一个方向转移了。

但我没有看那个加大力度的脚步。他看的是另一件事——在那个加大力度的脚步落地之前，有一道稍轻但持续稳定的脚步声正在偏离原方向。那道偏离的角度很小，方向是向右偏了约十五度。

我旋身、短刃刺出、刺向那个偏离了十五度的方向。

刃尖触到了某种东西——柔软的、有弹性的、然后是一层薄薄的韧性质地，然后是持续的压力变化。他感觉到刃尖在穿过这些东西时遇到的阻力在逐步减小，直到阻力完全消失。

空气中那些分身的影像正在逐个崩解，像沙堆被风吹散一样一层层塌落。颜如玉的身体在我面前约一臂的距离处停了，他的右肩到锁骨之间的位置被短刃刺入，刃尖已经穿过了那层组织到达了后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短的表情——持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倾靠的方向正好是我的方向。我侧了一下身，颜如玉的身体顺着我的肩侧滑落下去，落在地上的动作很轻，像一个东西被平稳地放下来。

颜如玉躺在腐叶上时，他面部的油彩已经花了。汗水和血混合在一起把眼角处的红色油彩冲成了浅粉色的条纹，顺着颧骨流到了下颌边缘。他的呼吸停了。

我听见了那个停顿——从规律的起伏到一次长的呼气再到没有下一次吸气。他把短刃收回来，刃上的血在收刃的过程中被皮鞘边缘刮掉了大部分。

第十一个。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他在等——等周围所有声音全部恢复正常，等风声、叶声、远处的水流声重新回到正常的频率和节奏。那些声音在幻术散开后大约过了十息才重新稳定下来，他在那十息里一直站着不动，听着那些声音重新排列成他熟悉的场景。

然后他迈步走了。

颜如玉。我记得他的声音——在安居小城的时候，颜如玉偶尔会在巷子里哼一段戏文，调子很高，很亮，像在舞台上表演一样。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半张油彩，即使在不演戏的时候也不擦干净。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擦油彩，颜如玉笑了笑说："戏子的脸，卸了妆就不是自己了。"

我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现在我懂了——颜如玉一辈子都在演别人，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只有在脸上带着油彩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现在他死了，脸上的油彩花了，他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