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六章（第2页）

清辞心头微沉，面上神色却分毫未变，从容回禀：“途经西滩村口，偶遇几位乡老堤下闲谈，听闻本地往年水患旧事、水侯祠祭祀规制，卑职只是顺路听闻几句闲话，未曾刻意登门追问，亦不曾将乡野私言录进官册。”

周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线香燃落一寸香灰，簌簌掉在香盘之内。他的目光沉敛幽深，不辨喜怒，仿佛要将沈清辞心底藏着的念头一一洞穿。

“你初入本县衙署，职分低微，差事本就简单。”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沈清辞耳中，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告诫，“誊卷、归档、滩头值守、沿堤巡乡，此四样，便是你的本分。本分之外，不必多听、多问、多探、多想。”

说完，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案卷边缘：“沧水水土特殊，沿岸百姓世代依水为生，畏沧浪，敬水侯。历年水旱祸福，乡野之间皆归于神灵定数，此俗由来已久，百年成习，历来无人异议。”

“陆子安妄探水侯神迹，轻犯乡忌，殒命于苇荡深处，案卷已然定谳，便是天罚。魏判官当年因公查勘河工失事溺亡，早有定案，卷宗封存，无需再论。这些陈年闲话，无需再去寻访追问。”

沈清辞垂首静立，敛去眸中所有波澜，恭声应答：“卑职知晓。往后当以查勘堤岸水势为要，不再妄听乡野闲谈。”

这话一半是应付周寅，一半，也是因为岑四恭提醒了他。

他刚才本来想反驳岑老，但细细一想，不失为一种掩护，加上如今周寅已经明确下了禁令，不许他私访村落、追查旧卷。若是借着“查勘水势”这个由头巡堤，恰好落在官差本分之内，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疑心。他打算顺着岑老的话，把巡堤查水当作自己新的主要工作。只是清辞所想的，不是就此收手，而是要借着踏遍长堤滩涂的机会，从河道、堤工、旧闸的痕迹里，去翻找魏判官当年查到的真相。

“既知晓，便当安分守己。”周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往后你再巡乡，只许查验民生田亩、堤岸损毁、街巷治安三件事。祠中旧事、往年水案、早已故去之人，一律不许私访私问。无本官亲笔手令，不得擅自离署下乡。”

“是，卑职谨记训示。”

“退下。”

沈清辞深深躬身一礼，转身稳步退出后堂。

廊前穿堂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后堂密闭空间里沉滞的香火气。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叮铃几声细碎轻响，消散在偌大的县衙院落里。

他缓步走回西偏房，院中依旧人来人往，书吏皂隶各司其职，誊抄、传文、点验簿册，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一派平和规整。

沈清辞坐回自己的案前。

他重新提笔，在台账末尾，添了一行文字：拟往后巡堤，详记各处滩涂水情、堤闸旧迹。

在外人眼里，这是他听从劝诫，收束了好奇心，安分做起巡堤小吏。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夹缝之中寻到的一条新路。

苇林长风遥遥吹入县衙，隐隐带着沧水湿冷的水腥。沈清辞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前路险象环生，可他的查证，不会停下。

周寅封口禁言，旧卷封存暂时难阅，乡民人人畏祸缄声，他唯有踏遍长堤滩涂，从河道堤工的痕迹里，寻找被掩埋的真相。

不过陆子安一案草草定谳，尸身勘验、征象定论，皆出自县衙刑验之手。满衙众人皆守口如瓶，唯有当日独自勘验尸身、最贴近死者实情的那人，或许知道些案卷之外的底细。

一念至此，沈清辞心底掠过一人。

陆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