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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

“哦，上官年轻，又是新来，或者不知。”渔户的声音压得更低，“三十年前沧水大堤全线大修，他是总领工头，堤身、水下坝基、滩底工段，全都由他调度督建。后来每一届来查验河工的官员，都要专程到滩头向他打听旧年堤工底细。滩上一干干到老的河工，都唤他是活账本。还有……”

渔户嘴唇动了动，似在犹豫。

“还有什么？”

渔户顿了顿，忽然极快地补道：“这几年年年秋修大堤，官面上都说工段尽数完工。老河工私下里都说用料虚浮，比不得之前岑翁督办的时候。两年前有人在废弃的旧河工棚废墟里捡到半张残纸，纸上……据说……有些馈送、酬谢之类的字样，可惜大半残缺，那人不敢报官，事情就此搁下。”

说完这一句，渔户紧紧闭住嘴，再不肯吐一字。

清辞没再继续问话。他把图纸、札记、文稿、零星抄本全部收进一只小木匣，贴上盖了私印的封条，辞别渔户，沿长堤走向滩头石坪。

石坪由大块天然青石铺成，秋阳晒了大半个上午，石面温热。共五名老者散坐石面各处，各自分拣收割下来的枯苇，剔除残叶，理顺秆身，捆成苇束。

清辞上前拱手道：“岑老可在此处？”

靠江的一侧，一位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灰白头发简单挽起，发间、肩头沾着细碎苇絮。他双手不停，似是不曾听见许砚的问话，一根一根理顺苇秆，动作缓慢、均匀。

“老岑。”旁边一老者拱一拱他，“有人。”

清辞走上石坪，在距老者两步远站定，拱手行礼。

“岑老。”

“老朽岑四恭。”老者连忙起身，手上却还拿着苇束。

“今日来叨扰岑老，乃是为了近日溺亡的游学书生陆子安，常在滩上测绘水道，听闻岑老曾与他闲谈水势？”

“不过滩上偶遇，随口聊几句罢了。”岑四恭手上理苇的动作没有停下，“年轻人远道而来，好奇心重，又从江南来，对水文感兴趣，也是常事。他呀，一心想摸清整条沧水的河道深浅，逢人便问往年水大水小。我在滩上活了一辈子，知道什么，便随口说两句，谈不上深交。”

“您可曾劝诫他，暮秋时节不可夜入芦荡深域？”

岑四恭伸出拇指与食指，轻轻捻断一截干枯苇穗，雪白的苇絮被江风卷起，悠悠扬扬飘向江面。

“年轻人倔得很呐，我一介老头子哪里劝得动。他只信自己坐船丈量出来的水道，不信沿岸流传的荡中禁忌。”

清辞又问：“沿岸乡民人人敬畏水侯，就连州里来的苏参军也是这般。岑老日日守在江边滩头，却并不避讳？”

岑四恭停下手里的苇秆，转头望向一望无际、泛黄连绵的苇林，视线平静，不起波澜。

“这沧水，我守了一辈子，每天就看这江水涨，江水落。若是真有水侯值得敬畏，那陆子安何以溺死哟！”

“老岑，慎言！妄议水侯，是要遭天谴的！那陆子安便是如此！”旁边一老者哆嗦道。

“哦，这是怎么说？”清辞道。

“昨日陆子安出水时，上官可在？”

“在，怎么？”

“可曾记得孟祠祝所言？”

“当然记得。昨日傍晚的事，正由我进行记录。私驾舟楫，轻慢灵泽，可是？”

“孟祠祝这是给他留了脸啦，说他轻慢灵泽，可不只是指他私驾舟楫这事。这个陆子安啊，自几年前来了这里，多次当众质疑水侯。那孟祠祝是水侯的代言人，水侯屡次降下神谕与她，甚是灵验。去年一次秋汛，沧水泛滥，正是靠着她的神谕，我们提前做了准备，才不致大灾。水侯对我等如此恩惠，我等自然要供上香火钱。那祠署主事周崇，哦，就是周县尉的弟弟，便带人上门来收。我们都是愿给的，没承想收到那陆子安时，他竟当面把周崇骂了一顿，说他借着水侯的名义敛财，甚至说水侯是捏造出来的，所谓的神谕都是骗人的把戏，愣是不交。后来这种事又有很多次，直到昨天他死于非命。我们都说他这是亵渎水侯，遭了神罚啦！”

“哦，难怪昨天周县尉问到孟媪时她语气这般严厉，原来还有这段因果。”清辞微微颔首，向诸老者告了别，转身离开了石坪。

石坪之上，苇秆摩挲之声依旧。江风不息，苇絮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