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寄人篱下（第2页）

是一片玉兰花瓣。这个季节不该有玉兰花的。花瓣很新鲜，边缘带一点点未干的水痕，摸起来凉凉的。

沈灯回站在铁门后面，没动。路灯照进来，把楼道口切割成明暗两半。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攥进了拳头里，塞进口袋。

外面巷子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沈灯回从小区后门穿出去，走过两条横马路，就到了小宝的幼儿园。门口已经聚了一堆家长，有老人有年轻的妈妈，三三两两站着聊天的、低头看手机的、举着伞遮夕阳的，乱糟糟一团。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关着，里面几个老师在组织小朋友排队，小宝个子不高，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背着一个蓝色的小恐龙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变形金刚的吊坠，是上个星期沈灯回用零花钱给他买的。

门一开，小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来。小宝看见沈灯回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一甩就朝他跑过来，步子踩得咚咚响，跑到跟前仰起脸，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喊人，是指着对面小卖部的冰柜说："我要吃冰淇淋。"

沈灯回低头看他，小宝的脸圆圆的，眼睛遗传了姑姑，大而黑，此刻正直愣愣地盯着他，嘴微微撅起来，带着一种"你不买我就哭"的预告表情。沈灯回说："今天降温了，不能吃凉的。"

"我就要吃！"小宝的声音拔高了，旁边几个家长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回家喝热水，我给你冲蜂蜜水。"

"不要！你给买冰淇淋我就跟你走，不买我就告诉妈妈你不接我放学，你半路把我丢掉了。"小宝说的很顺溜，显然这种话术不是第一次用了。

沈灯回顿了一下。他看着小宝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嘴唇抿了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余额——三十七块四。那是他这周剩下的全部钱，包括明天中午的饭钱。他想了想说："只能买最便宜的那种。"

小宝立刻咧开嘴，拉着他的手指头往小卖部冲。最便宜的是一块钱的绿豆冰棍，小宝拿在手里撕开包装纸，第一口咬下去冻得嘶了一声，第二口就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沈灯回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小宝吃得半张脸都是绿色糖水，弯腰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小宝没接，他就蹲下来给小宝擦了擦嘴角和下巴。

往回走的路上小宝一边舔冰棍一边东张西望，路过文具店门口，塑料筐里摆着一排发光玩具，闪得小宝眼睛都亮了。他冰棍也不吃了，拽着沈灯回的衣角停住脚："我要那个。"

沈灯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塑料奥特曼，胸口会发光，按一下按钮会有"咻咻咻"的音效，标价十五块。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摩挲了一下，余额提醒他三十七块四减十五等于二十二块四。他还要撑四天，明天午饭算六块，后天算六块，大后天算六块——还剩四块四，万一学校打印资料什么的。

"下次买。"他说。

"现在买。"小宝的嘴又开始撅了，这次还带上了鼻音，眼眶迅速发红，速度之快简直像拧开了什么开关。

"小宝，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

"骗人！你刚才还说有一块钱买冰棍呢！你就是不想给我买！"小宝把吃了一半的冰棍往地上一摔，绿豆色的糖水溅了一地，碎裂的冰棍渣散在水泥地面上，几只蚂蚁立刻从砖缝里爬出来。小宝开始嚎，声音又尖又利，引得路过的几个行人回头看。

沈灯回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点："冰棍摔掉了，没得吃了。回家好不好？"

小宝不理会他，推了他肩膀一把。力气不大，但沈灯回蹲着没稳住，往后坐了个屁股蹲儿，手掌撑在地上蹭了一下，沙子硌进掌心的茧子，有点刺痛。他没出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过去要拉小宝的手。小宝一甩胳膊躲开，一边哭一边往地上赖，两条腿蹬来蹬去，恐龙书包压在他后背上让整个人像一只翻不过来的甲虫。

沈灯回站在那儿，看着他，心里的某根弦忽然绷到了极限。

他想着自己削土豆的手，想着洗青菜的时候水很凉，想着每天放学别人去撸串他去买菜，想着那张贴了半年没人来修的铁门插闩，想着自己那双开胶的板鞋和鞋柜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想着今晚上还要给小宝收拾玩具、给他洗脚、给他讲故事——故事讲到一半小宝会用脚踹他肚子说不听了换一个——想着这些年在姑姑家每一次低眉顺眼说的"知道了"和"好"，想着钱，想了那个藏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翻看的中介链接——凶宅，三室两厅，一个月五百，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中介备注写了"屋内设施齐全，介意者勿扰"。

沈灯回心想：我一定要搬出去。我一定要搬出去。我一定要搬出去。

他吸气，把这句话在心里用力摁下去，像把一件衣服叠好塞进太满的抽屉，用全身力气压平了边角。然后他弯下腰，把小宝从地上捞起来，小宝还在哭，鼻涕眼泪蹭在他校服外套的肩膀上，湿了一块。他没有躲，抱着小宝往前走，步伐很快，也没说话，低着头走过了那条巷子——他本来打算绕大路的，但抱着一个闹腾的小孩绕远路太累，他选了近道。

巷子里灯还是那几盏灯，垃圾桶旁边换了另一只猫，是只花的。沈灯回目不斜视，只管走，怀里的小宝在他肩膀后面哭累了开始打嗝，手指头攥着他领口的布料揪来揪去。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停了半步，目光往铁门缝隙里扫了一下。没有花瓣了。缝隙里只有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吹到那里卡住的。他拉开铁门进去，上三楼，掏钥匙，开门，姑姑的声音还是从厨房传出来："怎么这么慢，回来赶紧把作业写了，小宝你嘴怎么脏成这样？又吃冰棍了？说了多少次别给他买凉的——"

沈灯回把小宝放下来放在玄关地上，自己弯腰换鞋。小宝踢掉自己的洞洞鞋光着脚往客厅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仰头对沈灯回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咯咯笑着跑了。

沈灯回蹲在那儿系鞋带，手停了几秒。他没抬头，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朝厨房走去挽袖子——青菜还没炒，肉还在案板上切了一半，小宝的玩具还在地上扔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号，归属地显示未知。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巷子里的花瓣，喜欢吗？"

沈灯回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兜里，扭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后颈那块被水冲得凉凉的，手指尖也是凉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心想：不会是骗子的恶作剧吧。云海市最近诈骗短信是多了。嗯。肯定是。

他又想：可那个号码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就像一串普通的数字。花瓣上还有水。

他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菜刀继续切没切完的肉。刀锋落下的时候，手指稳得很，一刀一刀，厚薄均匀，干净利落，就像他这二十年来练习过无数次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