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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搬出去住（第2页）

然后他闻到了松针的味道。

很冷，很冽，像大雪压断松枝之后，断口处散出来的那种新鲜的、带着树脂气息的清苦。他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因为这个季节云海市没有松树，城中村方圆几公里都是梧桐和香樟。但他又觉得这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松针底下还有另一种味道——草木被碾碎之后渗出的苦汁，涩涩的，带着一点湿土和苔藓的气息。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脚下的地面是软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像踩在厚厚的落叶和松针铺成的地毯上。雾很浓，看不清三米以外的东西，但能感觉到四周有很高的树木，因为头顶上方能隐约看见深色的树冠轮廓，像无数沉默的巨人在俯身注视他。雾气在流动，贴着他的皮肤游走，凉意一丝一缕地渗进毛孔里。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的那种脆响，不刺耳，反而很轻、很碎，像风铃，但比风铃的声响要沉一些，又像苗家姑娘银饰上那些细小铃铛和银片随动作晃动时发出来的声响。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忽远忽近，有时感觉就在耳边，有时又像隔了很远很远。他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动。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的呼吸声，就在他身后，近得他能感觉到空气被另一具身体推开的微小波动。

他猛地回头。

雾里什么都没有。但雾的边缘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高而瘦的轮廓，一闪就融进了白茫茫里。他张口想问"谁"，喉头滚了一下，发不出声音。低头看自己，发现他穿的还是睡前那件旧T恤和棉质睡裤，光着脚，脚趾陷在松软的落叶层里，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很多，像有人站在雾里朝他摇晃手腕上挂着的银镯。他想往前走，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脚踝处缠着一根细细的青藤，藤蔓翠绿，上面还带着几片极小的叶子。他弯腰去扯，藤蔓却越收越紧，勒进皮肤里微微发疼。他用力一挣，脚踝脱了出来，但低头再看，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那根藤蔓也不见了。

他直起身，发现雾不知什么时候变薄了一些。前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站得很直，很高，银色长发在雾里泛着柔和的白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丝线。那人侧对着他，只能看见半边轮廓——下颚的线条很干净，肩很宽，腰又细窄下去，身上穿着深色的衣裳，领口有暗纹，像银线绣的图腾。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只银镯，镯面上挂着小铃铛和薄银片，刚才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这里发出来的。

那个人微微转了一下头，好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雾，隔着看不清的距离，但沈灯回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赤红的，沉甸甸的，像烧透了的炭火余烬，不灼人，但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张嘴想喊，这次的嗓子能发出一点声音了，但那个字还没成型，雾忽然又浓了起来，迅速地从四面八方合拢，把那个人影彻底吞没。叮叮当当的声音远了，飘散了，最后只剩松针和草木的苦香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他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房间还是黑漆漆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天光，灰蒙蒙的，说明天还没亮透。他平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像是刚从一场奔跑中停下来。被子还好好盖在身上，T恤被睡出来的汗浸得有点潮，后颈和额头都湿漉漉的。

他动了一下手，侧身想摸手机看时间，但手指碰到胸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异物——一个轻飘飘的东西贴在他睡衣前襟上，正好在心口的位置。

他顿住了。

慢慢地，他低下头去看。天光还很暗，但已经足够他辨认出白色。一朵花。野茉莉，五瓣，瓣缘微微卷曲，花心泛着浅淡的鹅黄。花开得正好，花瓣饱满舒展，边缘连一点萎蔫的痕迹都没有，像是刚被人从枝头摘下来不到一分钟。花梗处有一小截断口，断得干净，还带着一点点湿润的绿意。

沈灯回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他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久到他能看见花瓣表面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的手指悬在花上方，没有碰，像是怕碰了之后它会忽然消失或者忽然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晚上他洗澡之前换过T恤，那件T恤是干净的，从衣柜里刚拿出来的，胸口不可能有花。睡觉前他关了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门锁了，窗户关了，窗帘拉严了，窗外是六楼的高度。

这朵花是怎么进来的？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是他睡着的时候，还是那个梦里……

他猛地坐起来。花从胸口滑落，落在被面上，白色的花瓣在灰蓝色的被套上格外扎眼。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花瓣表面，触感和真的花一模一样，柔软、微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那种在梦里闻到的草木苦香，此刻从花心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淡得像幻觉，但又确实存在。

沈灯回攥着那朵花，后背抵在床头板上，掌心出了汗，花的梗硌在他的生命线上有点扎。他看着窗帘缝隙里越来越亮的天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心跳始终没有回到正常频率。

他想：这不是幻觉。那个梦、松针的味道、银饰的声音、那个侧影——都不是幻觉。还有昨晚上巷子里的花瓣，那条短信，今早胸口的花。有人在靠近他，或者说，那个人一直都在，只是他现在才发现。

他又想：搬出去。今天就去签合同。今天就搬。一刻都不久留了。

他把花轻轻放在枕头边上，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天已经亮了，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清晨的光，楼下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轰隆隆一阵响。一切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周末早上。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盏路灯。灯柱底下，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像是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露水从衣服上滴落下来，洇出了一小团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