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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候归人（第1页）

时序跨入十二月，气温节节跌落。凛冽寒风终日盘旋在教学楼四周，南方独有的湿冷寒气顺着窗框缝隙钻进教室，刺骨的寒意浸透骨肉。

莫小西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宽松黑棉服，脖颈绕着一条鲜亮的红围巾，厚厚几层穿戴下来，整个人裹得圆滚滚，模样有几分笨拙臃肿。她伏在课桌前演算数学，写不上几行字，手指便冻得僵硬，只得停下笔，反复搓手、对着指尖哈几口热气，等血脉回暖，才重新低头做题，嘴里小声嘟囔：“冷死了，冷死了。”

夏优优瞧着她这幅模样实在看不下去，从书包翻出一副针织手套，抬手扔到莫小西桌面，语气带着一点嗔怪：“麻烦精，没见过比你更怕冷的。”

莫小西连忙戴上手套，冰凉的指尖总算寻到一丝暖意。

前座的李想转过椅子，推了推黑框眼镜，随口开口：“话说，老孙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一句话落下，两个女孩同时微微一顿。算一算时日，孙行舟去往省城参加化学联赛，已然过去小半个月，赛程步入尾声，返程就在这一两日。

夏优优望向窗外落尽叶子的枯树枝，轻声应道：“按赛程安排，也就这一两天，该回学校了。”

李想撑着课桌，颇为感慨：“这阵子班里少了他，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想找个人切磋难题都找不到最合适的对手，我这个数学课代表，都少了个劲敌。”

说完他看向莫小西，笑着打趣：“要说心里最盼着他回来的，肯定是你。专属数学导师总算归岗。”

莫小西耳尖骤然发烫，埋着头盯住习题册不肯抬眼，嘴上反驳：“我也只是盼着同学返校而已。”

心底却不由自主想起那本磨砂黑封皮的笔记本。这些日子跟着笔记刷题，她攒下两三处始终没有吃透的题型，一直等着孙行舟回来答疑解惑。

冬日白昼短促，天色暗得一日比一日早。课间狂风呼呼拍击玻璃窗，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不息的声响。莫小西戴着手套沉心刷题，心底藏着一缕浅浅期许。纵然寒风刺骨，可心中惦念之人即将归来，连伏案做题的枯燥时光，也平添几分温柔暖意。

将近傍晚放学，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斜挎背包立在门口，一身风尘，依旧清隽利落——是结束省赛，终于返校的孙行舟。

教室瞬间安静。李想第一个拍桌起身大步迎上去，习惯性想要伸手揽住对方肩膀，转瞬记起他不喜欢肢体触碰，中途收回动作，改为轻轻拍一拍他的胳膊：“总算回来了！省城比赛怎么样，拿到奖没有？”

孙行舟微微颔首，把肩上背包取下放在课桌边，语调平静：“省一等奖，拿到省级集训名额。”

“可以啊老孙！直接冲进集训梯队！”李想眼睛一亮，连声赞叹。周围闻声望过来的同学，眼里皆是敬佩。

夏优优缓步走近，看见他眉眼间旅途的疲惫，温和开口：“一路坐车奔波劳累，先好好歇一歇。”

孙行舟轻轻应下，目光越过喧闹人群，自然而然落向靠窗位置的莫小西。女孩裹着黑色棉服，艳红围巾衬得脸庞白净，抬眼望向他，眼底藏不住欣喜，两两视线相撞，她又慌忙微微垂头，指尖不自觉捏了捏手套边缘。

等围拢的同学渐渐散开，孙行舟走到莫小西课桌旁停下脚步。

“笔记看得还顺利吗？”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

莫小西连忙抬头，将整理完毕的错题本推到桌沿：“特别有用！很多之前怎么都想不通的题型，现在都理顺了，只剩两三道变式，我琢磨很久，始终卡着过不去。”

孙行舟垂眸翻阅几页错题标注，指尖点在题目之上，低声拆解讲解思路。他站在课桌外侧微微俯身，两人距离很近，莫小西隐约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旅途风尘，夹杂一缕清冽的松木气息。

他刻意放缓语速，把笔记里没有展开的细节逐层讲透，逻辑条理，和笔记本上的风格一脉相承。

一旁的李想靠在桌边看热闹，推了推眼镜打趣：“好家伙，刚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一对一补课，这待遇实在让人羡慕。”

夏优优笑着扯了一把李想，示意他不要过分调侃，默默留出二人交谈的空间。

几道难题讲解完毕，孙行舟从背包侧袋取出一张塑封的风景小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在省城沿途拍的景色，知道你喜欢写生，可以拿来参考构图。”

相片之中层叠山林伴着潺潺溪流，取景细腻，正是他一贯的摄影审美。

莫小西眼睛一亮，小心翼翼拿起相片收好，抬头认真道谢：“太谢谢你了，我很喜欢。比赛那么辛苦，你还记挂我的事。”

“算不上辛苦。”孙行舟目光柔和，“看错题本的进度，这段时间，你进步很大。”

这般格外明显的关照，落在周遭少年少女眼中。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敏锐，几句细碎议论悄悄在课间流转，一道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们这边。

有人悄悄和同桌咬耳朵，说孙行舟平日待人疏离冷淡，唯独对待莫小西格外上心；也有人感慨，难怪莫小西数学突飞猛进，原来是有顶尖学霸单独提点。

李想尽收众人神色，只在一旁旁观，不去掺和，心里早已看透二人之间这份微妙的默契。夏优优神色淡然，一边收拾课本书本，不动自若挡开几道过于直白探究的视线，免得脸皮薄的莫小西陷入窘迫。

莫小西本就容易害羞，被旁人频频打量，脸颊一点点漫上绯红，下意识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孙行舟神色却一如既往从容淡然，全然不在意旁人闲言碎语。他微微侧过身子，替她隔开一部分探过来的视线，依旧低头指着错题本，声调平稳，仿佛周遭一切嘈杂议论与他无关。

他压低声线，声音只够两人听见：“别分心，这类题型期末统考很容易考。”

清浅的嗓音如同一剂定心丸，莫小西纷乱的心绪顷刻安定。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心神收拢，落回习题之上。

相熟的同学走上前来半开玩笑：“行舟，你对莫小西也太偏心了，我们想要问一道题，都得排队等半天。”

孙行舟抬眼淡淡应答，理由坦荡无懈可击：“她基础薄弱，落下的知识点多，需要多梳理几遍。”

同学笑闹两句，便转身走开。

窗外寒风呼啸，教室内笔尖沙沙作响。冬日课间，那些藏在一言一行里的温柔，不必宣之于口，静静蛰伏，在岁月之中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