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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他疼一遍（第2页）

沈清辞撑着他的手坐起来，往船舱外看。天是暗沉沉的暗红色，像被血浸了三天三夜；悬在天上的太阳是个灰蒙蒙的圆盘，半点光热都散不出来。岸上全是奇形怪状的黑石头，没有草，没有树，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裹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这就是魔界。

以前在合欢宗的典籍里，这里写满了“瘴气弥漫、寸草不生、魔修以人为食”；真站在这儿才知道，典籍说对了一半，也夸张了一半。这里确实不适合活人久待，但也不是遍地吃人的怪物。

“先找个地方落脚。”萧烬从船头跳下来，把刀别回腰后，“王老伯要赶在瘴气变浓之前回去，我们得下船。”

沈清辞刚站起来，腿一软就往旁边栽。谢长晏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她下意识想甩开，她从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没让人这么护着过。可刚挣了一下，腿肚子又开始打颤，最后还是没甩开，任由他的手稳稳扶着自己。

“你灵力空了。”他看着她，语气很淡，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别逞能。”

“我没逞能。”

“那你站稳。”

她试着把重心挪回自己脚上，这次没晃。但他的手还是没松开，虚虚护在她胳膊旁边，随时准备接她一下。

三个人站在岸边，跟王老伯道了声谢。老船工连船钱都没敢多要，掉转船头，拼了命往回划，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岸边有一条被人踩得发亮的小路，沿着黑石头往里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终于出现一片低矮的石屋。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几排歪歪扭扭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破破烂烂的旗子；街上走着穿黑衣、戴骨饰的魔修，看见他们三个生面孔，都停下来扫两眼，眼神里全是警惕。

“这是魔界最边缘的边镇，不归四皇子的地盘管。”萧烬压低声音，“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暂时安全，天玄宗和合欢宗的人，不敢明目张胆追到这儿来。”

他挑了间门口挂着破灯笼的客栈，灯笼上用红漆写着“歇脚”两个字，歪歪扭扭的。胖老板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亮了。

“住店？上房还是通铺？”

“两间房。”萧烬把碎银子拍在柜台上，“再弄点吃的。”

“有烤得焦香的肉，有烈得烧喉咙的酒。”胖老板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客官想要什么肉？”

“什么肉都行，是人肉就免了。”萧烬面无表情。

胖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客官真会开玩笑！我们这儿只卖正经山羊肉，干净得很。”

她手脚麻利地开了两间靠里的房，很快端上来三大盘烤羊肉，油滋滋的，撒了辣面子；一坛泥封的酒往桌上一墩，酒香直往鼻子里钻。沈清辞饿狠了，抓起一块就啃，油蹭在嘴角也顾不上擦。谢长晏吃得慢，却也一块接一块，没停过。萧烬抱着酒坛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全洒在衣襟上。

吃完饭，沈清辞回房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沉极了，连半分梦都没做。金线安安静静伏在她心口，像跟着她一起耗空了力气，正蜷着身子休息。

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暗红色的。灵力回了小半，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谢长晏在隔壁房间打坐，萧烬一早就出门打听消息去了。

她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看着外面永远暗沉沉的天发呆。金线在她心口慢慢动着，它也在恢复，昨天那一击耗光了它攒了一路的力气，现在它正一口一口吃着魔界空气里飘来的同源气息，一点点把亏空补回来。

她伸手按在心口，能清清楚楚摸到它的脉动，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在她皮肤底下轻轻跳。它的情绪很淡，有点累，有点怕，却更多的是一种满足，它终于吃到了足够多的东西，正在慢慢长大。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正盯着窗外出神，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爆响，紧接着是刀捅进肉里的闷响。

沈清辞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两个魔修扭打在一起，为了半袋碎银子动了刀子。其中一个把短刀狠狠捅进对方肚子，血顺着刀刃涌出来，流得满街都是。中刀的人倒在地上，抽搐了没两下，就不动了。杀人的骂了句脏话，蹲下来把他怀里的钱袋摸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子。街上路过的人只扫了一眼，该挑水的挑水，该卖肉的卖肉，连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这地方，人命比案板上的羊肉还贱。

沈清辞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金线突然猛地一抽。

一股滚烫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直接冲进她脑子里。不是她的，不是谢长晏的，是那个刚死在地上的人的。

刀捅进来的一瞬是凉的，像块冰直接钻进肚子里；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疼得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冒出血沫。然后是冷，从伤口往四肢百骸里钻，冻得他想把身子蜷成一团。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是他昨天刚赚了钱，答应回去给女儿买条新的红裙子，他还没回去。

然后是一片彻底的黑。

沈清辞扶着窗台，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

她见过无数死人，她自己的手也沾过血。八岁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吐得直不起腰，吐完之后擦干净嘴，就再也没怕过。后来杀得越来越多，对她来说，杀一个敌人和杀一条鱼没什么区别，都是要完成的事，半分波澜都不会起。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是“看见”一个人死了——是金线把她直接拽进了那个人的身体里，完完整整替他疼了一遍，替他怕了一遍，替他熬了一遍临死前的绝望。

她蹲在地上，手死死捂着嘴，浑身控制不住地抖。

那些年她亲手杀过的人，临死前是不是也这么疼，这么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金线轻轻颤了一下，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