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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息（第2页）

雪已经没过脚踝，每抬一次脚，鞋里就灌进半兜雪，融化的冰水贴着袜子往骨头缝里钻，冻得脚趾全麻了。可大雪也救了他们——脚印落下去没半息，就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跑了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安平镇。

沈清辞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镇口摸。金线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危险的颤，是熟人才有的那种松弛——苏妙音和萧烬在这儿。

老槐树下拴着三匹马，马身上盖着厚毡，睫毛上全结了霜。苏妙音手里的灯笼已经是第三盏了，灯罩上结着层薄冰，她鼻尖冻得通红，每隔半刻钟就往山的方向望一眼，脚边的雪地里踩出十几个来回踱步的浅坑。萧烬靠在树边，独手按着刀鞘，刀背上落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下巴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亮了亮。

“这边。”苏妙音的声音压得发颤，提着灯笼跑过来，光在雪地上晃出一片暖黄。

萧烬已经把缰绳递了过来。他的手冻得发紫，递缰绳时却稳得连半分抖都没有。谢长晏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马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路上处理。”沈清辞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玄霄的剑光离这儿不到三十里，半个时辰内必到镇上。”

四匹马踏雪往南冲，马蹄声砸在雪地里，闷得像擂鼓。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天玄宗的方向，那道追了他们一整夜的白色长虹，终于慢了下来。他们跑出玄霄的领地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天玄宗的剑子，也不是合欢宗的圣女。他们是两宗共同的逃犯，是三百年前那桩秘辛里，唯一还活着的活口。

金线在胸口轻轻跳，连着她，也连着身后马上的谢长晏。她能摸到他的血在慢慢流，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他在。他没死。

雪还在下，前路白茫茫一片，连路都看不清。可沈清辞不怕。她在合欢宗的暗室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来都是一个人走黑路，如今终于有一根线牵着，另一头拴着个活人。不管往哪走，都比待在别人摆好的棋盘里强。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钻进一片背风的树林。苏妙音蹲在地上生火，干树枝噼啪响，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周围的雪烤化了一小片。萧烬守在林口，独手握刀，目光扫过每一棵树的阴影，连风刮过草叶的动静都不肯放过。

沈清辞拽着谢长晏的手腕，把他拉到树边坐下。苏妙音剪开他粘在血肉上的袖子，用烤热的小刀一点点剜掉伤口周围泛青的腐肉。寒毒混着淤血往外渗，疼得谢长晏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右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清辞盯着他那只沾了泥的手，鬼使神差地伸过去，一把攥住。

谢长晏猛地抬眼，愣了。

“别抓泥。”沈清辞把脸别开，耳尖却悄悄红了，声音硬邦邦的，像裹了层冰，“泥里有虫，钻进去比寒毒还难清。”

这理由烂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谢长晏没松手。他冰凉的指尖慢慢收拢，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金线在两只手相贴的地方，忽然轻轻抖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急，是人屏住呼吸时，心跳忽然空了一拍的那种软颤。一丝暖融融的灵力从沈清辞这边漫过去，顺着金线流进他的经脉，把那股钻骨头的寒毒，一点点揉开了。

篝火噼啪响。雪落在林子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他们谁都没说话。

可金线知道。

它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嘴硬的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软，终于顺着这根线，完完整整递到对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