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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衣袖（第2页）

清玄。

那个连性别都没敢明写的“病逝”弟子，根本不是病死的。

她踩着石阶往山下走，风卷着松针擦过耳边，凉得刺骨。六十年前的续契，根本不是明面上那一对。真正偷偷立契的，是玄霄的师弟清玄，和那个沈姓女弟子。后来追杀令下来，有传言说女弟子死在了后山的亭子里；清玄的所有痕迹被连夜抹掉，连名字都只敢藏在档案的边角里，对外只报了一句“病逝”。而玄霄，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却选择了闭嘴的人。

沈清辞喉咙发紧，低低吐出两个字：“好狠。”

回到听竹轩的时候，谢长晏正站在院里等她。金线从半个时辰前就一直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他在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三圈，剑穗被风掀得晃个不停。看见她推门进来的瞬间，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声松了。

“怎么样？”他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一层一层试探我。”沈清辞反手关上院门，走进正厅，指尖按在桌沿上，“但我没露破绽，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她抬眼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沉得像石头落地：“还有一件事。玄霄的左手腕上，有一道痕，绕着腕子走了大半圈，和金线勒出来的印子，几乎一个样子。”

谢长晏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不是六十年前续契的旁观者。”沈清辞看着他瞬间发白的脸，把话讲透，“死在那场追杀里的女弟子，是他师弟的道侣。”

谢长晏猛地后退半步，手“咚”地按在剑柄上，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他从小在玄霄身边长大。玄霄是他的师父，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练剑练到吐血，是玄霄蹲下来递药；他寒冬腊月在雪地里罚跪，是玄霄悄悄给他披了件斗篷；他小时候发烧烧得迷迷糊糊，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玄霄坐在床边，用袖口垫着滚烫的药碗，递到他嘴边。

那时候他盯着师父露出来的手腕，看见过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还迷迷糊糊问过一句：“师父，你手腕上的印子是什么呀？”

玄霄当时笑了笑，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痕，说：“练剑的时候，被剑穗的绳子勒的。”

他信了十几年。

金线在两人之间沉沉地颤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缝里碎了一小块。

谢长晏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院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道袍下摆轻轻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沉了下去，像一把在雪地里淬了十几年的剑，终于露出寒光。

“我小时候在他书房里见过一张画。”他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画里是个穿红衣的女子，坐在梧桐树下弹琴。师父喝醉了会把画拿出来擦。我问是谁，他只说‘一个故人’。后来那幅画，就再也找不到了。”

“画里的人多大？”

“二十出头。”

六十年前的清玄，本该正是修为最鼎盛的时候，怎么可能说病逝就病逝，连一句遗言、一块牌位都没留下。

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两人面前。三百年的同命契，从来不是什么两宗交好的盟约，是代代相传的血祭。每六十年，就有一对祭品被推出来，被抽干修为和神魂，养出一个站在顶端的“强者”。玄霄是受益者，也是曾经的棋子。他踩着师弟和师弟道侣的血爬上来，现在又把下一个目标，养在了身边十七年。

“谢长晏。”沈清辞看着他发白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一点。

“嗯。”

“你要是想留下来查清楚所有事，我陪你。”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句虚话，“但现在玄霄已经起疑了。他今天那句‘该糊涂的时候糊涂’，不是随口说的，是最后通牒。我们多留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谢长晏沉默了。他的目光极淡地扫过院子，扫过那块他踩了十年、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扫过石桌上摆了十几年、师父总陪他下到残局的棋盘，扫过他住了十七年的厢房，窗台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种的那株兰草。

就一眼，快得像从来没看过。

他收回目光，手从剑柄上放下来，眼神已经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犹豫。

“走。”他说。

沈清辞立刻把地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在山后的位置：“从后山走，过断肠崖，从思过崖背面的险路下山，绕到安平镇，和萧烬、苏妙音汇合。之后往南，避开两宗所有的据点，走荒山野岭的小路，直奔葬魂渊。”

两个人头挨着头，指尖在地图上一点一点划，把路线、接应点、藏物资的山洞、万一被追的后路，全捋得明明白白。金线跟着他们说话的节奏轻轻跳，像也在安安静静听，把每一个约定都记了下来。

讨论到后半夜，沈清辞的指尖最后落在地图上那个圈红的圆圈里。

“三天之后。”她抬眼，“三天后的晚上，天玄宗举办全山弟子论道大会，前山全是人，守卫最松，最容易混出去。”

“好。”谢长晏点头。

吹灭油灯，各自回房的时候，沈清辞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谢长晏。”她对着黑暗里那个背影说，“玄霄做的事，是他的账。你是你，别把他的债，算在自己身上。”

谢长晏的背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墙那头的叩墙声，那天晚上没有响。

只有金线，在两个人的血肉里，安安静静地、稳稳地跳着。

像在说，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