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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眼泪（第3页）

“选吧。”我说，“进去，疯一次。或者，回房间，继续当一尊‘安静’的、但正在从内部崩坏的雕塑。”

刚子握紧了榔头。木柄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工具，又抬头，看向仓库昏暗的角落。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我跟进去，关上门。仓库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小窗投进的一缕天光，像舞台的聚光灯，照亮角落那堆杂乱无章的道具。稻草在脚下沙沙作响，空气里有发霉的味道，也有刚子身上汗水的气息。

刚子站在光柱边缘，握着榔头，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山风。那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我以为他还会继续沉默时，他动了。

他走到木桩前，举起榔头，停顿了一秒。

然后，砸了下去。

“砰！”

不是很重，试探性的一下。木桩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狭小的仓库里回荡。

“砰！”

第二下，重了一些。木屑飞溅，一小片碎木弹起来，落在他脚边。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一开始是机械的、克制的，像在完成某种训练，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精准得像在打沙袋。但渐渐地，速度加快了，力度加重了，挥锤的动作带上了某种失控的、狂暴的势头。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渗出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砰！砰！砰！砰！砰——！！！”

木桩在他狂暴的捶打下开始开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像他心脏上那些看不见的裂缝。木屑飞溅，打在他脸上、手臂上，他没有躲。有些碎木扎进了他的皮肤，他没有感觉。

但他依旧没有声音。

只有捶打，只有喘息，只有木头碎裂的炸响。

“说话！”我站在阴影里，对着他吼，“骂出来！喊出来！你他妈在打什么？！”

刚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榔头悬在半空，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建筑。

然后，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在打……我自己！”他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得像被砂轮磨过。那不是人的声音，是一只受伤的、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的声音，“打那个……输了比赛……就被俱乐部像垃圾一样丢掉的我！打那个……被女朋友说‘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的我！打那个……连老母亲住院费都凑不齐的我！打那个……他妈活得像个废物的我——！！！”

“砰！！！”

最后一锤，他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木桩应声断裂，半截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滚到角落。断裂的截面参差不齐，木刺像折断的骨头。

刚子脱力，单膝跪地，撑着榔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像雨一样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出他背部的肌肉线条——曾经是骄傲的、属于拳手的肌肉，此刻在微微抽搐。

他抬起头，脸上是泪，是汗，是扭曲的痛苦，但眼睛是亮的。不是擂台上那种燃烧的光，是更深的、更沉的，像从地底挖出来的、被埋了很久的煤。

“还有呢？”我问，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还有什么？”

刚子看着我，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榔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堆厚纸箱前。

他抬起脚，狠狠踹了上去！

“我恨啊——！！！”他吼，声音嘶哑得像要撕裂声带，“恨那些说‘运动员没文化’的人！恨那些在我赢的时候捧我、踩我的时候骂我的人！恨这个……只会看输赢的世界！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为什么不能再赢一次！为什么……为什么活得这么窝囊——！！！”

他疯狂地踹着纸箱，踢着，踩着，用拳头砸着。纸箱在他暴力的发泄下变形、破裂，里面的废纸和泡沫飞溅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场肮脏的雪。有些纸箱被他一拳打穿，手臂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碎纸屑，像战场上带伤的士兵。

“我妈……癌症……”他一边踹，一边哭吼，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些眼泪不再是无声的，它们带着声音，带着嘶吼，带着三十年来所有被咽回去的哭声，“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他妈……我他妈连手术费都凑不齐！我只能看着她疼！看着她瘦！看着她……等死！”

他一拳砸在墙上，拳头陷进墙皮，石灰粉末簌簌落下。指节破了，血流出来，混着墙灰，变成灰红色的一滩。他没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