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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向的树（第2页）

我抬头。他不知何时也下来了，穿着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长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刚从床上起来——但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但这丝毫不损他身上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他走下楼梯，停在柳青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审视着他，像医生在看一张X光片。

“一种因为‘找不到意义’而自我木化、陷入停滞的病。”白砚说，“你停在这里多久了？”

“不记得了。”柳青重复，眼神依旧空洞，“时间……好像没意义了。”

白砚皱了皱眉，看向我：“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意义’是他自己弄丢的。只有他自己能找到。”白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或者，找到‘不需要意义也能活’的办法。”

我看向柳青。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等待枯萎的树。那些根还在缓慢地往地板里钻，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本能的坠落。

雨还在下。大堂里只有风雨穿过他胸膛的呜咽，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跟我来。”我突然说。

柳青没动。

“你的根，能拔出来吗？”我问。

他缓慢地、尝试着，动了动“脚”。地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几根细小的木根从地板缝隙里挣出来，带起细碎的木屑。那些根很细，像婴儿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缩，像怕冷。

“慢点，但……可以。”

“那好。”我转身朝厨房走，“来帮忙。”

柳青愣住，连白砚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帮忙做早饭。”我头也不回，“我饿了。雨下这么大，不想动。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就来。”

柳青迟疑地，开始一点点拔出自己的根。那过程很慢，像树在挪动，每一步都带着木头摩擦地板的咯吱声。有些根扎得太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木地板，露出底下潮湿的、黑色的泥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每拔出一根根，他的嘴角就微微抽搐一下——像一个人在拔自己的头发。

但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厨房门口。

白砚没跟来，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上。那种注视很轻，像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但我知道它在。

厨房里，我翻出面粉、鸡蛋、冰箱里昨天村民送来的野菜。灶台有点脏，上次炒菜溅的油还没擦干净，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这些日常的、琐碎的、不完美的东西，在这个阴雨的早晨，突然变得很重要。

“和面。”我把面盆推给柳青。

他木化的手指笨拙地接过，动作僵硬，但确实在动。面粉沾在他木质的指节上，像雪落在枯枝上。他的手指很僵硬，和面的动作像在揉一块石头，但他很认真，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打鸡蛋。”

他放下面团，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壳碎了，但蛋液没流出来——他的手指太僵硬，捏不住蛋壳。蛋黄和蛋清糊了他一手，黏糊糊的，从木质的指缝间往下淌。

他愣住，看着自己沾满蛋液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没事，”我说，“第一次都这样。”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像试探一样的东西。

“洗菜。”

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把野菜放在水流下。木化的手指碰到水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怕冷。但他没有缩回去，而是让水慢慢地、一遍遍地冲刷着那些翠绿的叶子。

“烧水。”

他放下菜，走到灶台边，打开火。蓝色的火焰跳起来，舔着锅底。他把手伸到火焰上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烫。”他说，声音里有第一次出现的、像意外一样的东西。

“当然烫。”我把锅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火上，“火是用来烧水的，不是用来烤手的。”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面条下锅，水汽蒸腾。野菜在沸水里翻滚，从青翠变成深绿。我调了简单的酱汁：酱油、醋、一点点猪油、切碎的蒜末和辣椒。酱汁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咸的，酸的，辣的，暖的。

面煮好了，捞出来，过凉水，拌上酱汁，撒上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