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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向的树（第3页）

两碗面，摆在厨房油腻的小木桌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碗是我从碗柜里随便拿的——一个有豁口的粗陶碗，一个印着广告的搪瓷碗，都不好看，但都是满的。

“吃。”我把筷子塞进柳青手里。

他愣愣地看着面，又看看我。

“看什么？”我坐下，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饭需要意义吗？”

柳青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双木化的、不太灵活的手，笨拙地夹起面条，送进嘴里。

咀嚼，吞咽。

一口，又一口。

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木化的手指握着竹筷，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如果木头能“发白”的话。面条从他的嘴角滑出来一根，挂在下巴上，他也没擦，就那么挂着，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停下了。

“怎么了？”我问。

柳青抬起头。他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距，落在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

“烫。”他说。

我愣住。

然后，我看见他木质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但好吃。”他补充，声音不再空洞，有了温度。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穿过他空洞的胸膛，发出一阵绵长的、温和的风声，不再呜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木化的手指，好像比刚才……柔软了一些？指尖的嫩芽，似乎更绿了一点。

“谢谢。”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窗外的雾山，在晨雾中露出青翠的轮廓。山顶的云在慢慢散开，像一个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座山，”柳青指着窗外，声音里有一丝我从来没听过的、像好奇一样的东西，“有名字吗？”

“雾山。”

“哦。”他点点头，看了很久，“我可能……会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天气好了，去爬爬看。”

“行。”我收拾碗筷，“房费一天一百，包吃住。先交钱。”

柳青笑了。虽然笑容在他木化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像一棵终于等到春天的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钱包，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我。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片麦田里，笑得很开心。

“我妈。”他看到我的目光，说。

“嗯。”

“她种了一辈子地。”他顿了顿，“她说，种地不用想太多，春天播种，秋天收。老天给多少，就拿多少。”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她不懂。”他说，声音很轻，“现在觉得，是我不懂。”

“对了，”他突然问，“刚才那碗面，叫什么名字？”

“野菜拌面。”

“不，”柳青摇头，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不像一个“空心”的人能有的——但偏偏有了，“它叫‘我饿了，所以做了碗面’。”

我愣住。

“这个名字，”他顿了顿，木质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像木头碰撞的声音，“比‘人生的意义’好听。”

说完，他转身，迈着依旧缓慢、但不再沉重的步子，走向楼梯。他的根还扎在地板里，但随着他移动，那些根一点点收回，一根，两根，三根……每收回一根，他的脚步就轻一分。最终，所有根都完全脱离地面，在他脚踝处化作淡淡的木纹，隐入皮肤。

他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