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鎏睁开双眼,结束了晨起后的打坐早课。现在本该是天光明亮的早上,窗外却暗得像夜晚。乌云堆在山头,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像要把这方小小的禁地全埋了。
刘余在门边烧了盆炭火,和偶人配合着,用薰笼给女儿烤干衣服。
屋外雨打屋檐,屋内红泥火炉,正是最适合在家休息的时候。但妘鎏手指上的素戒忽然亮了亮,开始发烫。妘鎏于是一下从打坐的蒲团上起身。
刘余看见她起身,继而看见她指间的萤萤之光,绷着脸道:“我来解决吧。”
刘余足不能出户,自然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有问题的人。
妘鎏望一眼父亲:“这几天有立夏饼卖了。”
刘余爱吃天泉城一家饼铺的立夏饼,但立夏饼限季售卖。
“一个饼子而已,要你大雨天跑出去?”刘余眉头未展,却也无奈,“算了,处理他的事务必谨慎,不要让自己陷于危险,尽快回来。”
“嗯!”妘鎏清脆地应一声。
灰衣的傀儡也不打伞,左蹦右跳地随着雨滴落进了水墨画似的山林,像墨点入砚台。
大雨往往来势急,去得也快。
妘鎏到城门口时,雨也差不多停了。进出天泉城的人渐渐汇聚起来,城门口站着一位执勤的正阳宫弟子,一一核对出入城门的行人——尤其是出城的行人是否为修士。
仙凡相约互不干涉,不过修士脚踏土地就还是是凡人。本城的太守与正阳宫关系向来融洽,才会允许正阳宫弟子在门口行官吏的核查之权。
这样的核查似乎自她收留张婖之后就开始了,若这是话本里的故事,两件事间当有联系。
可现实不是故事,张婖只是个被人频频追杀的、需要妘鎏保护的柔弱男子。妘鎏把疑惑存在心里,装成凡人顺利进了城。
张婖今早试图摘过戒指和项链并卸下了手镯,张婖出门时间比正常情况下久了很多,张婖绕远路来了城门口和另一个地方……这些都很反常。
妘鎏根据戒指的提示找过去,刚巧看见张婖从一家邮信局走出来,还一步一回头,似乎有什么不放心的。
妘鎏于是悄悄摸进邮信局,趁无人注意闪身溜进柜台后,顺走寄件筐最上面张婖的信。
收件地址和收件人写得含糊,有点像密信。但信上内容本身并无明显不妥,只是几句文法别扭的问候,告知对方自己在正道庇护下。
妘鎏盯着张婖清秀的字迹想了想,或许张婖只是不善文词,又或许这些话别有深意。保险起见,妘鎏借旁边字铺的纸币,仿照张婖的钱字迹更换措辞重写了一封信,还在纸上留了个追踪咒,不着痕迹地将信放回寄件筐。
张婖离开邮信局就如常去了菜市场,妘鎏也快步赶过去。
那头张婖刚付完菜,一回头看见妘鎏也在隔壁饼摊,愣了愣:“真巧啊,你想买什么?”
“不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要买立夏饼。”妘鎏凝视着张婖,想确认他是否遭到了什么人的胁迫。
张婖表情惊喜且轻松,但他肢体有些僵硬,笑容也不自然:“那巧了呀,隔壁大哥做了立夏饼送我了,你不用买了。我再买块肉,你还想吃什么?我做。”
“不用。饼我已经付钱了。我不是为了这件事。”妘鎏看出了张婖的异常,他既不敢说,她自己查就是了,于是题外话点到为止,“你怎么敢摘掉手镯?”
张婖局促不安地握着自己又细又白的腕子:“我……我戴着镯子,干活儿怕磕了碰了裂了碎了。”
可镯子就是来替他磕碰的。妘鎏不理解:“摘了它,磕了碰了裂了碎了的就是你了。”
张婖脸色更白了几分,自己还没察觉,自己的印堂透着黑气。
妘鎏伸手,在他眉心试探地一点,大约已经被人下了诅咒。而就被妘鎏这么轻轻一碰,张婖已经摇摇晃晃向后倒了倒。
“你走两步试试。”妘鎏道。
张婖全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煎煮着他仅剩的理智和意识。他好像是生病了,像邻居大姐担心的那样,穿潮衣服会感冒。绝对只是生病了!张婖藏在袖子下的手掐着自己掌心,都快掐出血了,他强打精神小心抬起脚,向妘鎏迈出半步,证明自己没事。
一步,两步……
张婖两眼一黑,身体直挺挺扑进妘鎏怀里。
妘鎏展臂稳稳捞起他,一手接过菜篮子,另一只手把张婖扶到背上。想解咒,大路上可不方便,她背着昏迷的张婖快速跑回家,把人放床上。
下诅咒必须通过某种媒介,在施咒者和中咒者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主流的解咒方式也就是打破媒介,切断联系。妘鎏对诅咒知之甚少,拿不准张婖中的是何种诅咒,媒介为何,但诅咒的联系是双向的。妘鎏重新给张婖戴好镯子,手覆在他眼睛上,闭眼凝神,一团炽热的金黄色光芒自掌心流泻,似破云的阳光般冲进张婖眉间黑气中,霸道地向驱赶黑霾。
施咒者修为不高。妘鎏想。
玉面长老果然只是深藏不露!施咒者骤然遭到诅咒反噬,一口血喷出,向后踉跄几步,摔坐在地。玉面长老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早先他的诅咒就一直未能起效时,他就不信师母说的“玉面长老中看不中用”。现在看来,早上只是玉面长老心慈,想放他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