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子睿没有多余言语,微微点头,转身走向户內厨卫。
他从不刻意刁难工人,也不故意拿捏分包,只卡死规范底线。工地人情最不值钱,质量隱患永远不会因为人情就自动消失。
户內施工环境,比水暖井更加压抑潮湿。
厨房、卫生间本就是户型里最小的空间,门窗封闭、通风不畅,胶水味混杂著潮湿水泥味,闷在狭小房间里,刺鼻又上头。厨卫地面没有做地坪找平,毛坯水泥粗糙坚硬,楼板预留孔洞整齐排布,排污口、地漏口、穿墙套管裸露在外,洞口边缘毛糙,残留著浇筑时的混凝土毛刺。
排水横支管正在铺设。
工人跪在潮湿地面上,侧身下料、切割、粘接。白色管道横亘厨卫地面,弯头、三通、存水弯排布杂乱。钱子睿一眼扫过去,便看出通病漏洞。
排水管道,重中之重是**坡度**。
污水、粪便、油污混杂流动,没有合理坡度,水流流速变慢,油污堆积管壁,久而久之堵塞管道、室內返臭。规范要求安置房厨卫排水横管坡度不得小於千分之二,肉眼微斜,流水顺畅不淤积。
眼前铺设的横支管,近乎水平,部分地漏支管甚至微微倒坡。
“管道全部拆掉。”钱子睿蹲下身子,將坡度尺平放管壁,气泡偏移,数据直白刺眼,“横支管无坡度,局部倒坡,不能固化粘接。”
工长跟在身后,脸色终於沉了下来:“小钱施工员,没必要这么较真。安置房水压大,水流冲得动,平管一样排水,我们干了十几年水暖,都是这么干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钱子睿抬头,眼神冷静,“以前安置房验收宽鬆,现在质监站通水打压、通球试验一项不落。倒坡管道,后期油污淤积,住户家里反臭,整栋楼返修,这笔帐谁来承担?”
他指尖划过管壁粗糙的切口:“还有下料,切口不打磨,毛刺残留,粘接缝隙过大,后期漏水隱患极大。全部返工,切口打磨光滑,重新找坡铺设。”
工长沉默不语,脸色难看。
返工就意味著损耗管材、浪费人工、拖延工期,对於按天结算的分包班组,每一次整改都是实打实的成本亏损。可他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软硬不吃,规矩卡得死,糊弄不过去。
工人不情愿地拆开刚刚粘接的管道,胶水尚未固化,拆改尚且容易。白色管材散落一地,塑料碎屑混杂灰尘,铺满潮湿的厨卫地面。
钱子睿站在门口,全程旁站。
他看著工人拉线找坡,垫高管尾,微调支座,让管道保持肉眼不易察觉的平缓倾斜;看著砂纸打磨管口,毛刺磨平,管壁光滑圆润;看著胶水均匀涂抹在承插接口,缓慢对接,静置固化。
枯燥、缓慢、重复,没有一丝技术快感,只有土木行业最朴素、最磨人的施工细节。
给排水管道铺设完毕,临近中午,厨卫开始基层处理。
防水施工之前,必须做好基面预处理。杂工手持凿毛机,对厨卫止水坎、管根、墙体阴角进行凿毛处理。机器震动剧烈,轰鸣声刺耳,混凝土表层被凿出粗糙凹凸的纹路,粉尘夹杂水汽扬起,落在地面形成浑浊的泥点。
止水坎是厨卫防水的第一道防线。
楼板浇筑时提前预留混凝土止水带,高出地面二十公分,阻断水汽横向渗透。部分止水坎表层浮浆厚重、光滑密实,防水浆料无法附著,必须凿毛粗糙,增强粘结力。
钱子睿逐一排查管根位置。
管道穿过楼板的孔洞,前期封堵潦草,混凝土疏鬆、缝隙明显。若是不提前修补密实,防水涂膜再厚,水汽也会顺著缝隙渗透下层,形成顽固性渗水。他用笔圈出所有鬆散孔洞,要求杂工用堵漏砂浆分层封堵、压实抹平。
正午时分,工地日光毒辣。
工人陆续离岗就餐,楼栋瞬间安静下来。楼道间残留著胶水味、凿毛粉尘味、潮湿水泥味,混杂在一起,沉闷压抑。钱子睿靠在厨卫门口,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一上午长久弯腰、下蹲,骨头僵硬发酸,工装裤膝盖位置沾满潮湿泥灰。
脚步声缓缓靠近,不疾不徐。
陆志辉手里捏著一张给排水施工图纸,鞋底踩过白色塑料碎屑,发出细碎声响。他没有开口说话,径直走到厨卫內侧,弯腰查看管道坡度、接口粘接、管卡固定,目光扫过凿毛后的止水坎。
“一上午改了多少户?”陆志辉低声询问。
“四层,十二户厨卫。”钱子睿站直身子,如实匯报,“主要问题集中在立管倾斜、管卡稀疏、横支管无坡度,工人下料不打磨,涂胶不规范。已经全部拆改,重新校正铺设。”
陆志辉指尖按压管壁,感受管材硬度,又低头看向管根封堵:“水暖工人比抹灰工人更难管。抹灰凭肉眼观感,水暖藏於地下,工人普遍心存侥倖,觉得看不见就不算质量问题。”
他將图纸递给钱子睿,手指点在厨卫节点详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