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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钱（第2页）

贺妈妈确实瘦，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颧骨微微突起，但笑起来很好看。我第一次上门补课那天，她穿着米色的开衫坐在沙发上，见了我便招手让我过去坐，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方回这孩子，贪玩得很，平时根本坐不住。听说你成绩好，人也稳重，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我有些局促，贺方回在旁边叼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妈，你别吓着人家。”

“去！”贺妈妈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对我笑，“他爸常年在外头忙，家里就我们娘俩。你来了正好，帮我盯着他，别让他老偷懒。”

我点头。从那天起，每周二、四、六晚上，我便会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去贺家。

补课的时候，贺方回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坐不住。他虽然偶尔走神，但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写题，笔尖沙沙地响。只是他总喜欢在做题的间隙忽然抬头问我一些和课本毫无关系的问题。

“明书，你说，古人写诗怎么老爱写月亮啊？”

“因为月亮寄托思念。”

“那为什么不写太阳？太阳多好，亮堂堂的。”

我想了想：“太阳太热烈了，古人觉得含蓄才美。”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算题。过了好半天，我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忽然又听见他说：“那我以后给你写诗，就写月亮。”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接话。窗外暮色正浓，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翻开的习题册上。

十月底的某个周末，贺方回忽然打电话来，声音哑得厉害：“明书，我妈要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他的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里面的T恤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海报，失神道：“医生说可能是溃疡严重了，要做手术。”

“什么时候？”

“下周三。”

我坐到他旁边，膝盖挨着他的膝盖。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我说：“我知道一个地方，要不要去拜拜？”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什么地方？”

“城郊的无忧寺。我奶奶说那里求平安很灵。小时候我妈生病，她带我去过。”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是深秋的某个周末，风轻日朗，银杏微黄。

我们坐公交去的，贺方回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到了寺里，他跟着我买香、点香，动作有些生疏，香灰烫了手指也没出声。

大殿里很安静，光线从高高的窗棂落进来，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沉浮。木鱼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贺方回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坐立良久。我在他旁边跪下来，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他——他低垂着睫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从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山路上铺满了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地响，风从两边的树梢间穿过来，裹着檀香和草木晒过太阳的气味。我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半山腰一块平地，贺方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明书。”

“嗯？”

“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映着秋天的光：“那我也不说。”

我们继续往下走。山路因为前几天的雨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一段青石板泛着潮，走上去有些滑。贺方回走在我前面两步的地方，忽然回头，把手伸了过来。

“路滑，你小心。”

他的手心朝上，指节分明，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像等一个答案。我犹豫了一秒，把右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掌心干燥而温热，把我握得很稳。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落。我打开笔袋，摸到一张叠好的纸——那是上次他传给我的纸条，上面画着那只失眠的猫，旁边写着我帮他想的回答。

我把它展平看了很久，又叠好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