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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他（第1页）

安尔萨坐在吊脚楼的外廊上，一条腿曲起踩在木栏上，另一条腿垂下去，脚踝处的银铃随着他极轻微的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月光从头顶的屋檐边缘淌下来，铺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泛着一层冷润的光。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赤红的眸子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目光却没落在山峦上，像是穿过那些山影看向了很远之外的地方。

小白趴在他肩头，白玉色的蝎身在月光下几乎半透明，尾针懒懒地垂着，偶尔轻轻翘一下。安尔萨偏过头，用下巴蹭了蹭它冰凉的身体，像是在跟它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小白啊，你说……我要怎么才能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呢？"

肩上的蝎子微微动了一下尾针，像是在回应。安尔萨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夜风卷走了大半。他换了个姿势，另一只手从膝上垂下去，指尖悬在半空轻轻晃着，像是让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慢慢旋转、观察、拆解。

"他今晚应该已经订好票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我跟他说的那句话，他会听的。他就是那种人——越是心里有疑问，就越会亲自去解开。他妈妈的事、寨子的事、我的事……他会来的。我笃定他会来。"

吊脚楼下的溪水在夜色里哗哗地流着，不远处的寨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散落在山腰上的暖黄色珠子。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安尔萨身上的银饰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夜曲。

"但他来了之后呢？"安尔萨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了一点，"他会想走的。他肯定会想走的。他以为他只是来查清楚一些事，查完了就要回云海市，回他的学校，回他的奶茶店，回他那个凶宅。他不觉得自己该留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木栏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一件需要反复掂量的事。肩上的小白顺着他的衣领往下爬了几步，停在他锁骨窝里，尾针高高翘起来又缓缓放下，像是在等他继续说。

安尔萨偏过头，月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把那颗不明显的、右眼角下方的浅褐色小痣的位置照得清晰了一瞬。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在和人认真商量的语气，"把他绑起来，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住了。"

小白在他锁骨窝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他的话冻住了。

"打断腿的话，他就走不了了。"安尔萨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摊开在月光底下，指腹对着月光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端详一件工具的精细程度。"不会太疼的。我会让他不那么疼。苗寨里有很多药，敷上去一夜就能消肿，但骨头长歪了就永远长不正了。他会坐轮椅，或者拄拐杖。我可以每天推着他看梯田、看晨雾、看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会习惯的，人总是会习惯的。"

他顿了顿，赤红的眸子轻轻眯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考虑要怎么把猎物带回家的猫。"但那样他就不会对我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颗痣会往上提一点，很浅，很难看见。我看了他好多回才注意到。他很少笑，在奶茶店里做饮料的时候从来都是微微抿着嘴，只有在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才会弯一下嘴角。我想要他笑。但打断腿的话，他大概就不会对我笑了。"

夜风从山涧那边吹过来，裹着草木湿润的苦香。安尔萨坐在吊脚楼外廊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撩起几缕，拂过他垂在木栏边缘的手指。他安静了一会儿，肩上的小白从他锁骨窝里爬起来，顺着颈侧爬到他耳后，细足轻轻勾着他的一缕发丝。

"可除此之外呢？"他又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他不愿意留下来。他不会愿意的。他查完了他妈妈的事就会走，像他爸妈当年一样逃出去。我不能让他逃。我等了他太久了，从他三岁那年我第一眼看见他——"他顿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下去，"那时候他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坐在田埂上伸手够我耳坠。他够不着，我就蹲下去让他够。他抓到了，拽了一下，不疼，但他以为把我拽疼了，就松了手，凑过来吹了吹我耳朵。"

安尔萨弯起嘴角，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显得柔和得几乎不像他。"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是我的人。"

他站起来，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小白熟练地从他耳后爬回肩窝里，蜷成一团。他转身走了两步，木楼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廊柱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望了一眼远处云海市的方向——其实看不见，只有墨蓝色的天和连绵的山影，但他偏要望一下，像在确认某个人还在那个方向安稳地呼吸着。

"算了，"他轻声说，"到时候再想吧。反正他来了就不会走了。我有的是时间。"

他抬手拢了一下自己的银发，指腹蹭过耳垂上那只坠着铃铛的银耳坠，细碎的叮当声在夜风里飘散开。然后他转身走进吊脚楼的暗处，脚步声不急不忙地远了，只留下木廊上一点残留的月光和一串被夜风渐渐拂散的银铃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