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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过往苗疆（第2页）

"就是好奇。"沈灯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我今天翻东西，翻到一张旧照片，好像是……在什么梯田边上拍的，我坐在我妈腿上。我不记得那是哪儿了，你知道吗？"

沉默。比刚才更长的一段沉默。姑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身或者坐起来了。"你妈以前——"她顿了一下，"你妈以前确实在那边生活过。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今天听朋友说苗寨有多好看什么的，有点好奇我妈以前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姑姑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灯回啊，那些事你别去想了。你爸妈把你送过来就是让你好好读书过日子的，过去的事翻出来对你没好处。你要是真想去那种地方玩——"她停了一下，像是斟酌着用词，"别一个人去。找几个朋友一起。别往深处跑。"

"姑姑，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沈灯回问得很轻。

"我——"姑姑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被什么堵了一下，然后她语速快了起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有什么话等周末回来再说。"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沈灯回举着手机，听着那串忙音，慢慢把它从耳边拿下来。他看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姑姑的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到他在电话这头都能感觉到她在害怕什么。她死也不说那个地名，就像那个地名本身是某种禁忌，说出来就会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落地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暖黄。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沈灯回心想：姑姑不想让我知道，但我已经知道一部分了。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查。母亲的那些旧东西里说不定还藏着别的线索。这张旧身份证上的住址——云海市南平路——那个地址他没见过，但既然母亲曾经在那里落过户，就一定有记录。他可以去派出所查，或者去她以前工作过的地方问。他也可以去图书馆翻一翻地方志，看看湘西黔东南那一带有哪些苗寨的梯田地貌和照片上那个背景接近。

他不急，但他想知道。这份好奇心以前被他压着，因为活着已经够费劲了，他没有余力去翻那些藏着掖着的旧事。但今天那块拼图自己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的图案，他没法假装没看见。

他又看了一眼茶几抽屉的方向，铁皮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就像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开了条缝，从缝隙里漏出一点点光。沈灯回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关了落地灯，在黑暗中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他决定明天晚上再给姑姑打个电话。这回他会换一个方式问，不问地名，问别的——比如那张照片上的梯田大概在什么方向，比如妈妈穿的那种绣花衣服是哪一种苗族的样式。问得碎一点，让姑姑没那么警觉，然后从碎片里拼出那个他需要知道的名字。

他躺上床的时候，枕头底下的那块金砖硌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把它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金子在黑暗中微微泛着一点哑光。他看了它一会儿，闭上眼，心里默默琢磨着明天要先从哪儿查起。图书馆？派出所？还是先给那个中介打个电话问问这房子的原房主是怎么去世的，说不定跟苗寨也有什么关系——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太荒谬了，这两件事不可能有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过头顶的时候，他好像又闻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苦香，极淡极短，像幻觉一样飘过又散了。

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但却实在睡不着，便又掀了被子穿上睡衣点开电脑一条条查起来。

沈灯回合上笔记本电脑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新租的房子里，书桌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桌面上摊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湘西苗族调查报告》，书页边角卷了，翻得最多的是中间讲"蛊"的那几章。

他最开始只是想查苗族有哪些分支、聚居地在哪。搜"苗族分支"的时候跳出来一堆：白苗、青苗、花苗、黑苗、红苗。他一张一张点开看图片上的服饰对比，又去看文字描述里各个支系的分布区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比对着那张旧照片——母亲穿的是深蓝布衣，领口绣着彩色的花纹，头上梳髻插银簪。照片上那个颜色，跟黑苗的服饰描述有点像，但又不够确定。黔东南那一带支系太复杂了，"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他光靠一张照片和模糊的记忆根本对不上号。

然后他往下翻，翻到了一些别的。

"生苗"这两个字跳进他视线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网页上说生苗是指那些住在深山、几乎与外界隔绝的苗民部族，直到清代"改土归流"以前都自成一派，官府管不到，规矩自己立。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词翻了个身——生苗，他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词，但一时想不起来。网页里继续往下写，说生苗多聚在黔东南清水江流域和雷公山周围，那里地形闭塞，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轻易不出来。

他想，如果母亲真的是从那里面出来的，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为什么姑姑不肯说地名，为什么母亲要拼命把他送出来，为什么她要把他的民族改成汉族、让他干干净净地做云海市的人。

他又搜了"生苗蛊"。搜出来的东西让他脊背一点点变凉。

网页上引用了清代的地方志，说苗妇能巫蛊杀人，叫"放草鬼"，藏蛊于身，中蛊者腹胀而死。还有一条特别扎眼——蛊术只女子相传，传女不传男，而且"蛊妇多为丈夫所悦，蛊惑之意"。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张照片上母亲低头看他的样子，温柔得滴水的眼神，和网页里那些冷冰冰的"放蛊""杀人""腹胀而死"叠在一起，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但他真正顿住的，是另一段话。写蛊术传承的——说蛊妇如果遇到合适的传人，会在无意中问一句"你得了"，那女子就会生病，只有学蛊才能好。他读着读着，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了。蛊器。那上面明确地写着一个词，说他之前听人提过一嘴，当时没往心里去——"蛊器"，是指被用来承载蛊术的东西，或者人。

网页上没说太多，只提了一句："蛊妇设蛊坛，坛中有蛊偶，一偶即蛊妇自己之魂所附。"他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上浏览器，坐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炭笔符号，弯弯绕绕的，像虫子又像藤蔓。他想起母亲那张作废的身份证上"苗"那个字。他想，如果母亲是生苗出身，如果蛊术传女不传男，那他应该跟蛊术没什么关系——他是男的，按规矩不沾这个。但他又想起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留下的金砖，想起梦里叮叮当当的银饰声，想起那个高而瘦的侧影和赤红的眼眸。那个人，也是苗族的吗？

他没有答案。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查到的这些东西，和那个男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至于线的那一头拴着什么，他暂时还不敢去想。

他把借来的书合上，放到书架顶层。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关了灯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来回翻着两个字。生苗。生苗。那些深山里与世隔绝的寨子，那些秘密相传的蛊术，那个连名字都不肯让姑姑说出口的地方。他的母亲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而他现在正站在那条逃出来的路另一头，往回看，什么都看不见，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路的尽头朝他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