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的风刮了一夜,天亮时停了。
墨焱走在最前面。荒村入口没有牌坊,只有两根木桩,一根歪了,另一根倒在地上,被风沙半埋。木桩之间拴着一根红绳,绳上挂满了纸钱,风一停,纸钱就垂下来,像一群干枯的手。
他伸手拨开纸钱,走进村子。
第一个看见的是一只纸扎的狗。伏在门槛上,糊得不算精细,眼睛是两颗黑豆,嘴里叼着一条红布。纸狗的尾巴被风吹得翘起来,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张云逸跟在左侧三步远。白纱遮面,看不清表情,但墨焱听见他捻玉镯的频率比昨晚快了一倍——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很短,像在数什么。
司空烈焰走在最后。左脚比右脚重半分,踩在碎瓦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短刀没有出鞘,但刀柄朝外,随时能反手握。
三人的位置没商量过,走了一夜自然就成了这个格局:墨焱探路,张云逸控中,司空烈焰断后。
村子里很静。不是空无一人那种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静。
墨焱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停下。门是开着的,门框上贴着红纸喜字,喜字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一排衣服——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都是粗布,浆洗得发白。
衣服下面,站着一排纸人。
七个。大小不一。最高的那个穿着男人的褂子,袖口挽到手肘,纸做的手上沾着泥。最矮的那个穿着花布棉袄,是小孩的尺寸,纸脸画着两个圆腮红,嘴角向上弯。
墨焱蹲下来,看那个小纸人。
纸人的胸口缝着一块东西。不是布,是玉。碎玉。巴掌大小,断面粗糙,和他在焱狼寨捡到的那枚——和他在小镇上描了七天的那枚——是同一种材质。
他伸手,指尖碰到碎玉表面。
凉。不是石头的凉,是活的凉——像碰到一个人的额头,那个人正在发烧。
"都出来。"他说,声音不高。
张云逸和司空烈焰从两侧围过来。张云逸低头看纸人胸口的碎玉,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蹲下,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摆在地上,手指在铜钱上方悬停,嘴唇微动,念了一段很短的咒。
铜钱没有动。
但碎玉动了。
碎玉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色,像血丝在玉里面游走,从断面出发,沿着玉的纹理蔓延,慢慢爬满整个表面。红光很弱,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墨焱看见了——他的银环在同一瞬间微微一热。
"阳气未散。"张云逸收回手,声音透过白纱,有些闷。"这些纸人不是纸。是用活人的精气养的。魂魄的残片被吸进碎玉,碎玉把余温吐给纸,纸就站起来了。"
司空烈焰冷笑一声。他踢开脚边一个翻倒的纸扎板凳,短刀在指间转了半圈,刀尖朝下,戳进地面。"血影教不干这种下作事。"
墨焱抬头看他。
"我们杀人是直接的。"司空烈焰说,语气很平,不像在辩解,像在陈述一个他从小就知道的事实。"割喉、放血、碎骨,干干净净。不养,不喂,不拿活人的精气去糊纸人。这不是我们干的。"
"排除法。"墨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血影教干的别的坏事,但这件不是。"
"还剩谁?"司空烈焰问。
张云逸站起身,玉镯在腕上转了半圈。他看向村子的深处,白纱下的目光看不出方向。"天道。"
这个词的发音很轻,但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天道。不是教派,不是门派,不是某个穿灰袍的老头。是规则本身。是那个在北漠夜空裂开一道缝、数完三百零八之后闭上眼睛的东西。是那个把墨焱的银环和碎玉用裂纹绑在一起的东西。
"它在喂这些东西。"墨焱说。"碎玉是食槽,纸人是皮,精气是粮。它养了一村子的空壳,等我们进来。"
"等谁进来?"司空烈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