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悱恻（第1页）

秋夜寂寂，四下所闻，不过屋外廊前，急雨如断珠坠地的碎响。

蒋昱仪拂袖缓缓蹲下，半趴在浴桶边缘，此刻与殷颂靠得极近，近乎是耳鬓厮磨的模样了。她耳廓攀上一点薄红，面上却还只是挂着个浅笑。

“白日未来得及告诉你，我为何笃定那些刺客是梁王的人……”昱仪附耳喃喃，“那是因为殿下给我发求救信后不久，爹爹便收到了梁王的密信，信上写着，如若护羌校尉能助孤一臂之力，除去反贼，保大煊安宁，令陛下心安，孤将感激不尽。”

“殿下素来智谋过人，不妨猜猜看，这封信里提到的这个反贼，所指何人？”

殷颂眼神微动，却仍只是默然笑着。

昱仪又轻轻从水中捞出殷颂的左手，微微突出的腕骨下，是一根有些褪色的细红绳，平安结编得精巧紧致，却已受了些磨损，看着便是有几个年头的旧物。

蒋昱仪的目光凝在那红绳上半晌，轻笑了一声，“戏文中，痴情女子遇着男子薄幸，多是悲愤至极，从前我不懂，如今倒是感同身受了……只是既已违诺娶了王妃，又何故还戴着这个？平白教人以为你是个重信守约之人。”

殷颂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偏向那腕间红绳，眸中满池昏黄烛火荡漾着，仿佛思及什么陈年旧事，他嘴角微动，勾起一抹似是无限温柔又无限风流的笑。

“女公子有所不知，这根手绳是我与心上人的定情信物，我们相识在熙承二十四年的夏末秋初，我受小人所害险些丧命，是她救我于水火，从那时起我便……”

“住口！”昱仪右手一用力，指尖刃便往他项间肌肤又进了毫厘，赤红的血顺着颈骨淌下来，落在水中，开出一朵靡丽的花，“我竟不知世上还有你这般心口不一之人，既是对她情根深种，又何故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另娶他人？”

“因我的心上人远在西北，若想见她，须早日就国。而我朝藩王就国前，须先成婚。”殷颂平和道，“我与赵氏有夫妻之名，却并无夫妻之实，亦无夫妻之情。我与她已说好，待我就国，便以重金偿之，为她另寻身份，送她归乡……”

他静默地望着那只立刻便能要了他的性命的手，半晌，不顾尖刃刺进更深，他竟低下头，薄唇轻轻触及那手指间因常年舞刀弄枪生出的薄茧。

“颂此生，心之所系仅一人，未来也只会有这一位妻子，她是西凉蒋氏的长女公子，智勇无双，风华绝代。”

感觉到那温软，昱仪瞳孔微缩，再低眸，只见他垂落的乌发和垂下的眼睫。

心跳得有些重，不觉地，手上也松了力道。

她冷笑一声，干脆收了手，扯过屏风上挂着的白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到的血渍和水渍。

“你我既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那些情深意重的鬼话，我不会信，你亦不必多言。”昱仪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我这人爱洁，若让我与他人共侍一夫，你便是玉皇大帝，我也难免觉着恶心，故而秦王妃之位只能是我，不可让他人染指，便是将来大煊的皇……”

昱仪言至此处，觉出些不妥来，刚要将那剩余的几个字咽下去，便听殷颂披衣的窸窣之声中，他带着点舒朗的笑意道：“便是将来大煊的皇后，也只能由你来做。”

昱仪抿唇一笑，眼帘一掀，转身时，神色中的森冷消失无踪。盈满烛光的眼瞳中，已带上了几分寻常女儿家遭心上人打趣后才有的羞恼。

“殿下记得便好，毕竟良禽择佳木而栖，这棵树站不稳，便寻另一棵，世上千百条路，总有条道能通向我想去的地方。”

殷颂系好了里衣系带，额发却还在滴水，他本就生得雪肤朱唇，如今被这淋漓的乌发、颈间的血滴、月白的披衣一衬，竟有几分鬼魅之姿。他细细听了昱仪的话，恭维道：“女公子若以良禽自比，则必为凤，所谓凤栖梧桐，最好的梧桐木，或也仅颂一棵。”

昱仪瞪他一眼，刚欲笑骂他不知廉耻，便被他捉了手去。

他低头，笑看她那指间利刃：“女公子的戒指美则美矣，可惜锋利至极，稍不留意便会伤人伤己，如此危险之物，还是少戴为好。”

昱仪唇角一勾，将手从他包裹住她的手中抽出，似是很讶然地望了一眼他项间血痕，无辜道：“原是看着它精巧可爱，才戴着来见殿下，不想此物竟还能伤人，竟划伤了殿下的玉颈！小女子无以赎罪，只能先替殿下包扎聊表歉疚……”

殷颂抬手挡住她的动作，挑眉道：“不必了，届时女公子未料区区布巾还能使人窒息，孤便要命丧于此了。”

昱仪含笑不置可否，转身过了屏风，一拂袖，坐在外间案旁。

“梁王既已给我蒋家发了密信，必是已有十成把握，即便爹爹不与之结盟，还将此密函呈至天子或交给你，他亦无所畏惧。”昱仪悬肘，秀指点在案上地图，绕了一个圈，“换言之，他已控制了整个京州，欲先借口平叛除去你，再东进洛阳。”

“不错。”殷颂拂袖坐在另一侧，“眼下若继续走官道就藩，还需经过京兆、扶风二郡，必受伏击，你来助我一事瞒不了多时，一旦梁王得到消息，便会集中兵力埋伏在前方二郡，我们虽有你的援兵，突破重围亦属艰难。”

“大煊内乱，羌氐和鲜卑虎视眈眈，当此之时，爹爹也不可能再拨兵马来京州接应，故而……”昱仪随手抓来搁置一旁的毛笔，在京兆、扶风的位置画了两个叉，“这条路走不通。”

殷颂的目光在那两个叉上凝滞了一会儿，轻叹道：“昱仪，我随身仅此一张地图，弄脏了，我们以后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