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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贰（第1页）

此言一出，周身气流便如凝滞了一般，半晌，昱仪才重新寻回自己的吐息。

“是谁？”

殷颂抬首，平静的眼对上她如炬的目光。

“二皇子，殷颐。”

“四皇子，殷顾。”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或许，还有上面那位。”

皇子之上者，普天之下，不过九五至尊。

平静如涓涓溪流的一句话，淌过耳畔时却似洪水滔天。昱仪眼瞳微缩，伫立原地，双手不觉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二皇子要杀蒋戎，是得了陛下的授意。

陛下为什么要杀爹爹？兔死狗烹？功高震主？可是，他分明一向恭谨谦卑，忠心不二。昱仁两岁那年，熙承帝下诏命他持节永镇凉州，黄沙漫天的地方，昱仁还有喘疾，他一句怨言没有就去了。此后羌氐鲜卑多次东进南下，爹爹连年征战，从未横生怨怼，从未恃功邀赏。

他早年跟着熙承帝南征北伐安定江山，而后又镇守西凉稳定河山，论功行赏，早该封侯。然而至今拖延，也从未有过半点愤懑，反倒一直开解他人，道陛下有自己的苦衷。

忠臣良将，以至于此，还不够么？

想到此处，昱仪一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从头凉到脚，胆寒得没有了知觉。

是啊，早该封侯了。

权臣党羽，除却樊氏，早已被逐一剪除，诺大的樊氏，还容不下一个小侯吗？

容不下一个小侯的，又岂止一个樊氏！

昱仪深深吐息，直至胸腔内一团烈火逐渐冷下来，愈来愈冷，冷到一颗重重跃动的心化作坚冰，心跳逐渐平复。她从纷乱中找回清晰一些的思绪，不禁想到深渊之中的这个少年，欲杀父亲之人也是杀他之人，那么手足相残之外，熙承帝对自己这个三儿子的死是毫不知情，默许，还是……始作俑者？

昱仪不知这个少年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只能看见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事不关己，仿佛生死无谓。

她没有再问。

深渊中再次传来他冷静的嗓音。

“劳烦女公子将在下救出来，在下的谢礼是，带你去救你父亲。”

原本他不提父亲，皇子遇险，她亦不能视而不见。更何况而今他对她坦诚布公，除了走投无路，却也着实是诚心交易。昱仪没有迟疑的道理。

她寻来几根长藤搓成一股，一端系在树桩，一端向深渊之中抛去。

与此同时，她向他伸出了手。

…………

密林之中，一道黑影跨过荆棘，穿越迷径，向更深处飞驰。

“现下怎样走？”

“向西。”

“再向西，瞧这地形，怕是要没路了。”

“信我。”殷颂的声音低哑而虚弱，却是坚定的，“遇袭前，我听到那伙人谈话，一路围剿我，另一路，一直向西，直至断崖。”

“好。”

她深谙此事仍疑云密布，千百头绪纠缠脑海，她理不清，可那一刻，她是真的信了他。

许是她一无所知，许是她关心则乱，许是她别无选择，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她直觉以为他所言非虚，总之那一刻，他的脊背蜷曲着，手捂着腹部伤口，头无力地靠在她的肩膀，烈风刮过他们的脸庞，她闻到他身上幽幽的竹香和淡淡的血腥。

纵使此后二人因果相系，无时无刻不在猜疑，可那一刻，她如此纯粹地相信他。

她的信任没有错。他们一路疾驰来到极西断崖，当真见到一副极其惨烈的情状。满地的残肢死尸，瘫倒的马匹，空气中扑面而来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地上鲜血尚未干涸，蜿蜒成河向崖底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