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2章 废墟（第1页）

天没有亮。

雨小了，可这雨不像是在下——更像是天顶那片水做的穹顶，被灌得太满，正从无数即将崩裂的罅隙间，一丝一丝地漏下来。系知衡靠在杜英荣家玄关的墙壁上，听见窗外的水声从“砸”变成了“漏”，从“漏”又变成了某种更细密的东西，就像无数根潮湿的手指在同时敲击着窗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天亮前一两个小时，也许是更早。反正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贴着墙上的那一片冰凉潮湿。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墙上，影子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在微微晃动。

系知衡眨了眨眼睛，光晕没有消失。那圈光晕不是幻觉。

他又低头去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边缘有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丝在流动。那些光丝的走向和他的心跳频率一致，一收，一放，像某种正在呼吸的附属物。他试着攥紧拳头，光丝随之收紧；松开，光丝重新扩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了这些。他只知道从昨天那堵墙抵达的那一刻起，世界就变了——变得更亮，更吵，更拥挤。他能看见每一缕风在空气中的轨迹，能分辨每一滴水在墙面上渗透时的路径，甚至能感觉到杜英荣和陆苏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律。

“醒了？”

杜英荣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来。系知衡抬起头，老人端着一杯水走到他面前。杯子里冒着热气，水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晕——那是水里的以太残留在蒸发时的自然形态。系知衡站起来看了一眼，伸出双手接过去。

“谢谢。”

“外面雨小了。”杜英荣说，“但广播里说不要出去。”

“哪里的广播？”

“行政委员会的。”

系知衡捧着杯子走到窗边，窗帘被杜英荣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两侧，只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他把脸凑到缝隙前。

窗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灰是一种中性的颜色，但此刻天空却并不是灰的，而是一种淤青的颜色——就像是正在发酵的、裹着旧血的紫褐色，云层的边缘被某种暗金色的光线烧过，留下焦黑的轮廓。巷子里的积水退了一半，但退去的水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胶状膜，好像是某种藻类在一夜之间占领了整个地面。

对面楼栋的外墙上，爬满了陌生的藤蔓植物。那些藤蔓比昨晚上多了将近一倍，粗壮的主干从一楼的墙角一直攀到四楼的窗台，细细的枝条如同蛛网一般铺满了整面墙。叶片的大小和形状都不对——比他见过最大的梧桐叶还要大一圈，边缘呈锯齿状，叶脉在光线里泛着银白色的反光。

巷口那棵老樟树也已经完全变样了。它的树冠膨胀到原来的一倍半，枝条向下垂落，像撑到极限的伞骨快要散架。叶子的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暗紫色，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抖动着，带着一种有规律的节律——不是因为风，是另一种东西。

系知衡盯着那棵树看了五秒钟。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只得退了回来。

“您看见外面了吗？”他问。

杜英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条有点褪色的旧毛巾。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见了。我活了七十六年，没见过那样的树。”

“您怕吗？”

杜英荣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陆苏英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依旧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她将盒子放在茶几上，盒盖没有扣严，系知衡瞥见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和几本存折的封皮。

“怕不怕的，也已经这样了。”杜英荣说，“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门窗关紧，别让外面那些东西进来。”

陆苏英在茶几旁边坐下来，把相册从盒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系知衡知道不该看，但他的视线掠过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那是一群孩子的合影，看年龄大约五六岁，每个人都穿着同款的白T恤，胸口印着“夏汭市医疗救助专项”的字样。孩子们对着镜头笑得眯起眼睛，有两个还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陆苏英没有抬头，说：“都是有先心病的孩子。每年一批，每个孩子做完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拍一张。这个盒子里的照片，从二十五年前到现在——”

她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

“总共四百五十五张。”

系知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捧着水杯站在那里，水已经没那么烫了，杯壁上那层琥珀色光丝正在慢慢消散。

他想起昨天在排查表上写的“高龄双老，重点关注”那几个字。

“台风来之前，你们怎么没有走？”他问。

“往哪里走？”杜英荣说，“行政中心那边发了通知，说安置点只对沿海低洼区的居民开放，我们这里是内陆，往年汛期从来没出过大问题。社区的同志让我们待在家里等广播。我们就等了，广播昨天下午还有，谁知道今天早上就变成杂音了。”

系知衡没有再问。